一头刚结束冬眠没多久的老兽人，先是在离设备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眯着浑浊的眼睛，伸长脖子感受了一会儿，像是不太确定那股扑在脸上的暖意是真是假。
过了片刻，它又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
见脚下没有冒火，身上的毛也没被烤焦，胆子顿时大了不少，干脆一屁股坐在设备旁边，把冻得僵硬的两只手都伸了过去。
旁边一头兽人等了半天，见它始终没有挪窝的意思，忍不住抬脚踢了踢它的屁股。
“干什么？”
老兽人晃了一下，眼皮都懒得抬，只把身子往小太阳那边又靠了靠。
“起来。”那头兽人指着它屁股下面的位置，“俺也要坐。”
老兽人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回答得言简意赅：“旁边去。”
“旁边没你这里暖。”
“那就站着。”
两头兽人争了几句，谁也没真动手。
后面赶来的兽人倒是有样学样，没过多久，小太阳四周就围坐了一圈。
靠得近的摊开手脚，靠不到前面的就在后面探头，恨不得把脑袋从同伴肩膀上挤过去。
工程队里的兽耳娘站在不远处，看得一阵无语。
后面明明还有二十三台正在安装，这群家伙却守着第一台不肯动，活像这辈子都没见过热一样。
随着其他供热节点陆续启动，暖意开始沿着洞穴向外扩散。
原本又缩回冬眠区的幼年兽人，一个接一个地探出脑袋。有几个胆子大的顺着热气爬出来，光着脚踩过冰凉的石面，一路凑到了设备附近。
停摆多日的食物处理区也重新响起了剁砍声。
那些冻得跟石头没什么区别的肉，总算能够被正常切开。
部落首领一直守在其中一台小太阳旁边。
它先围着设备走了一圈，又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贴上外层封装。
掌心没有被烫伤，只有稳定而持续的热量传来。它摸了很久，像是在等里面的火慢慢熄掉，最后实在没忍住，抬头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灭？”
正在检查运行数据的兽耳娘停下手里的工作：“正常使用的话，能持续很多年。”
“很多年……”
首领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它又拍了拍设备外壳，似乎想从里面听出木柴燃烧的动静。
“真的不用往里面加木头？”
“不用。”
“热石也不用换？”
“不用。”
首领仍旧不放心，抬手指了指洞穴外面：“到了晚上呢？”
兽耳娘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洞穴外依旧是终年不散的灰白寒雾，根本分不出多少昼夜变化。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认真回答：“晚上也一样。只要不故意拆开，也别拿东西砸它，它就会一直发热。”
首领张了张嘴，这回彻底没话了。
它转过身，看着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地下聚居区。
兽人幼崽从冬眠区爬了出来，原本冻得不愿动弹的兽人重新开始搬运食物。
再回头时，那台银灰色的设备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既没有火焰，也没有浓烟，只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向外扩散。
首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连它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天上的太阳还没回来。
南边却真的给它们送来了一颗。
……
建木。
第一批九千多名兽耳娘返回时，林北还没有睡下。
今天三个小时的清醒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就在不久前，他的身体又经历了一次快速生长，原来的衣服已经全部换掉。
身高增加以后，以前许多必须让苏瑶抱起来才能碰到的地方，如今总算能够自己伸手够到。
至少再坐到桌边时，不需要额外往椅子上垫东西了。
苏瑶对此显然很遗憾。
她趴在桌子另一边，下巴压着手臂，已经盯着林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感叹：“哥哥真的长大了好多。”
林北正在查看第一批交易数据，头也没抬：“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很多遍了。”
“可是真的变大了呀。”苏瑶直起身，用手在他头顶比画了一下，
“你以前坐着的时候才到这里，现在都到这里了。再长一点，说不定就——”
林北抬手拍开她在自己头顶晃来晃去的手：“别比了。”
苏瑶笑嘻嘻地把手收回去，嘴上却没打算放过他：“那以后还能抱吗？”
“不能。”
“为什么？”
“我自己会走。”
“你以前也会呀。”苏瑶说得理所当然，“会走和让我抱，又不冲突。”
林北终于从终端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拒绝十分明显。
苏瑶眨眨眼，假装没看懂。
坐在另一侧的苏璃今天没有看书。她手里拿着接收区刚送来的统计终端，快速看完上面的内容，便从桌面推到林北面前。
“第一批一共九千六百七十一人，已经全部进入接收区。”
林北接过终端，目光落在最下方几条标红的信息上：“有人受伤吗？”
“有一些。”苏璃用手指替他划开医疗区回传的初步报告。
“大部分是冻伤，还有长期营养不足。已经有人把她们送去医疗区了，盘古也安排了进一步检查。”
“没有危重的？”
“目前没有。”
林北这才点了点头。
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
天河兽人把兽耳娘当成可以交易的附属品，本就不可能给予多好的待遇。
尤其这一年的白色死神持续至今，就连那些动辄四五米高的兽人都饿瘦了不少，更别说处境更差的兽耳娘。
房门打开，苏清婉刚好从外面回来。
她脱下还带着寒气的外套，在旁边坐下后，先把一份最新的运行报告调了出来。
“小太阳的实际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
那个部落的几个主要区域都在稳定升温，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林北把手里的终端放下：“消息传开了吗？”
苏清婉看了一眼盘古刚更新的数据，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已经不需要我们主动传了。
附近几个部落都派了兽人过去查看，有些家伙摸完设备以后，干脆留在洞穴里不肯走。原来的部落赶了几次都没赶出去。”
苏瑶一下来了精神：“它们这是专门跑过去蹭太阳？”
“差不多。”苏清婉点头，“还有两个部落的兽人为了抢靠近设备的位置，差点在里面打起来。”
林北听得有些想笑。他原本还打算让盘古主动往外放点消息，现在看来，这一步完全可以省掉。
兽人的消息传播效率平时的确谈不上多高，可一旦关系到会不会冻死，一个个跑得倒是比谁都快。
没过多久，希尔薇也赶了回来。
“大人。”
林北看向她：“接收区那边怎么样？”
“新回来的姐妹都已经安顿好了。”希尔薇脸上的疲惫还没散去，眼睛却很亮，“她们很高兴。有人刚领到食物就哭了，还有人一直不肯相信这里真的没有兽人看守。”
她停顿了一下，耳朵也跟着低了些。
“还有很多姐妹在问，我们会不会继续去天河其他地方。她们知道附近的部落里还有很多人，有些还是她们认识的。”
林北没有犹豫：“会去。”
希尔薇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真的？”
“嗯。”林北看着地图上沿天河分布的聚居区，“只要那些部落愿意交人，我们就会继续接。它们不愿意，以后也会有别的办法。”
希尔薇用力点了点头，眉眼间的担忧顿时散了：“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她们。”
她才转过身，盘古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
“管理员大人，接收到新的交易申请。”
林北抬起头：“几个？”
“目前三十七个。”
苏清婉查看终端的动作停了一下：“第一笔交易才完成多久？”
“截至现在，四小时十七分钟。”盘古回答，“新的交易申请仍在增加。”
苏瑶已经凑到了展开的全息地图前。
赤道天河附近，原本只有一处区域被标记为交易完成，如今周围却接连亮起新的光点。
那些光点沿着河岸向东西两侧扩散，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试着数了一会儿，很快便被不断冒出来的新标记弄乱了，只能放弃：“它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
林北看着地图，只说了一个字：“冷。”
理由已经足够。
外面零下一百多度，地下聚居区同样越来越冷。
现在突然出现一种能够让整个部落重新暖起来的东西，那些兽人除非真打算抱在一起冻死，否则迟早会找上门。
林北又看了一会儿不断增加的申请标记，抬手划出筛选区域：“先筛一遍。兽耳娘数量多的部落，优先安排。”
苏清婉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接过后续工作：“我让智脑团同步核对各部落的人口和物资情况，先做一份优先级名单。”
“嗯。”
说完这句话，林北眼前的地图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身体里那股熟悉的疲惫已经开始往上涌。
苏璃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你该休息了。”
林北重新睁开眼睛，没有起身：“还有一会儿，我把第一批申请看完。”
“盘古会处理。”苏璃直接伸手，把林北面前的终端抽走。
林北抬头看她。
苏璃也低头看着他，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睡觉。”
旁边的苏瑶立刻抓住机会，兴冲冲地站起来：“姐姐，我可以抱哥哥回去。”
“不用。”林北回答得比苏璃还快，“我自己走。”
林北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稳了许多。他走过苏瑶身边时停了一下，仰头看着她：“你等我完全恢复。”
苏瑶歪了歪脑袋：“干什么？”
“以前你怎么对我的，我以后都会还回来。”
他语气很认真，苏瑶却一点都没怕，反而弯起眼睛，主动把脸往前凑了凑：“好呀，我等着。”
林北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这句威胁对苏瑶可能根本没用，索性转身往房间走。
苏璃跟在旁边。两人刚走到门口，盘古的声音再次响起。
“管理员大人，数据更新。当前申请交易的兽人聚居区已增加至五十二个。”
林北脚步一停，回头看向全息地图：“五十二？”
“是。预计数量还会继续上升。”
地图上又亮起了一片新的光点，沿着天河两岸铺开，像是一簇簇在极寒中被点燃的火星。
林北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房间走，只留下一句：“那就继续造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