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库房内的日光灯发出柔和的白光,将一人一兽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
年兽趴在垫子上,面前摆着一块新鲜的肉排,但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完全没有了前几天那种风卷残云的气势。
它的目光总是飘向坐在一旁的陈远,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才又低头敷衍地咬一口肉。
陈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似在刷着什么,实际上余光一直留意着年兽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年兽的不安和焦躁,那是一种混合着依恋和抗拒的复杂情绪,既不想离开这个已经建立起安全感的环境,又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夜深了,陈远关掉手机,在垫子上躺了下来,像前几天一样靠在年兽温热的身体旁,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呼吸并没有立刻变得平稳,他能感觉到年兽也没有入睡,它的身体微微绷紧着,呼吸比平时更浅更快,偶尔还会轻轻转动脑袋,用鼻尖碰一碰他的头发或肩膀,确认他还在。
这一夜,陈远醒来了好几次。
每一次睁开眼睛,都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年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每次都装作翻身或者调整姿势,重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没有醒过。
他知道年兽在害怕,害怕明天到来,害怕被送走,害怕重新回到那个虽然属于它,但却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广阔天地。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心软。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陈远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装睡,而是坐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年兽的脑袋。
年兽立刻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或许它在希望着陈远能改变主意。
陈远没有回避它的目光,而是认真地检查了一下它身上的伤口。
肋部的缝合线已经被新生组织完全覆盖,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痕,前肢的贯穿伤也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但已经非常结实,用力按压也不会再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铁门。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气息。
远处的山脊在晨曦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电话给周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周老沉稳的声音:“喂,小陈?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陈远平静地说道:“周老,现在年兽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准备送它回山里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么快?那可是枪伤,这才三四天的功夫就好了?”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库房内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年兽回答:“嗯,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行动也没什么问题了,再拖下去,我怕它彻底丧失野性,到时候想放都放不回去了。”
周老沉吟片刻,也没有再多问,毕竟年兽本身就不是普通生物,恢复能力强一些也说得通。
他很快便说道:“行,那我让人给你准备一辆车,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派人护送吗?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去?”
陈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送它就行,人多反而容易惊到它,而且它现在对我的信任度最高,我一个人带着它,它会更配合一些。”
周老也没有坚持,干脆地应道:“好,那我让人把车开到库房门口,油加满了,车上备了些干粮和水,还有一些急救用品,你看着用,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小陈,路上小心,虽然它现在跟你亲近,但毕竟是野生生物,到了野外环境里,谁也不能保证它的本能会不会突然占据上风,送归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驻地。”
陈远点头认真地应道:“放心吧周老,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库房内。
年兽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着。
陈远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与它平视,伸手在它头顶揉了揉,用年兽语轻声说道:“嗷呜,呜呜嗷。”(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多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引擎轰鸣声,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地面的沙沙声响,车辆在库房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陈远听到声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年兽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柔声说道:“嗷呜,呜呜嗷。”(走吧,车来了。)
年兽的耳朵抖了抖,目光望向那扇半掩的铁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它待了三四天的库房,那张被它睡得凹陷下去的留下它味道的棉垫子,地面上散落的几根啃剩的骨头,墙角处被它蹭掉一块墙皮的痕迹。
它的目光在这些地方一一扫过,然后缓缓站起身,跟在陈远身后,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当它走到门口,看到门外那辆停在晨曦中的军用越野车时,它的脚步明显顿住了。
那辆车的引擎还在低沉的运转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色尾气,在寒冷的晨空中缓缓升腾。
对于年兽来说,这辆钢铁巨兽散发出的气味和声音都让它感到陌生而紧张,它这辈子还没坐过任何交通工具,上一次被人类运输还是在昏迷中被抬回来的。
它的前爪在门槛处迟疑地踩了踩,耳朵向后压平,尾巴也夹了起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紧张和抗拒。
它抬头看向陈远,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呜咽:“嗷呜?”(一定要坐这个吗?)
陈远已经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回头看到年兽那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走回到它身边,伸手在它脖颈处轻轻揉了揉,安抚道:“嗷呜,呜呜嗷呜。”(别怕,这个东西跑得比你快,能省很多力气,而且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