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若雪搀扶着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带着那一群懵懂的孩子,终于跨过那扇破碎的坞堡大门时,映入眼帘的并非胜利的欢庆,而是一幅失控的地狱绘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坞堡的前院,已经彻底沦为了杀戮场。
玩家们处于一种“战斗爽”的亢奋状态。
“抢啊!那个箱子里肯定有技能书!”
“别跟我抢怪!这个家丁是我先砍到的!”
“卧槽,这NPC求饶的样子真逼真……不管了,亮血条了就是怪,杀!”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副本结算。那些跪地求饶的家丁、仆役,不过是等待收割的经验包和战利品。
而比玩家更可怕的,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当地流民。
他们没有玩家那种嘻嘻哈哈的松弛感,他们的脸上只有扭曲的仇恨。
宋若雪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骑在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管事身上。
那管事已经断气了,脸都被砸烂了,但汉子还在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石头,一下,又一下。
“还我家地……还我家地……”
他嘴里念叨着,每砸一下,就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远处,几个流民正拖着一个哭喊的丫鬟往屋里拽,眼神里闪烁着兽性的光芒。
“老爷们睡得,我们也睡得!”
混乱、暴虐、无序。
如果这就是起义的终点,那他们和赵家这群恶霸,唯一的区别就是换了一批人来施暴。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在院子里响起。
刘辟提着滴血的长刀,带着一队最精锐的黄巾亲卫,冲进了人群。
他一脚踹翻了那个正在砸尸体的汉子,又用刀背狠狠抽在那几个企图施暴的流民背上。
“啊!渠帅!你干什么?!”
被打倒的流民捂着背,满脸的不解和愤恨。
“他们是恶霸!是仇人!咱们不是造反吗?造反不就是杀人偿命吗?”
“就是!他们欺负咱们的时候,也没见人拦着!现在咱们赢了,凭什么不能报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刚刚尝到暴力甜头的流民们,此刻就像一群尝到了血腥味的狼,对于试图夺走他们“猎物”的首领,本能地呲起了牙。
就连旁边的玩家也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围观。
面对群情激愤,刘辟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这些几分钟前还是绵羊,现在却变成了野兽的乡亲。
“报仇?当然要报!”
刘辟大声吼道。
“但我们是太平道!是黄巾军!不是土匪!”
“大贤良师有令:只诛首恶,不伤无辜!你们现在的样子,跟这坞堡里的狗腿子有什么两样?!”
“俺不管什么大贤良师!”
那个砸尸体的汉子爬起来,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指着地上那堆烂肉。
“俺只知道,这狗东西去年打断了俺爹的腿!俺就要把他碎尸万段!”
场面一度僵持,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如果不给这股情绪一个出口,这支刚刚建立的队伍,马上就会因为内乱而崩溃。
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从暴民到军队,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纪律”的鸿沟。而跨越这道鸿沟的桥梁,叫做程序正义。
刘辟看着群情激奋、即将失控的场面,深知若是任由大家乱刀砍死这些人,这股气虽然泄了,但队伍也就散了,甚至会变成一群尝到了血腥味的暴徒。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刀直指坞堡中央那片开阔的打谷场,吼声如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想报仇是吧?”
“好!把赵家主,还有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的管家、打手,全都给我绑了!押到打谷场去!”
“搭台子!咱们当着全军的面,一笔一笔地算账!”
随着刘辟的命令,几张原本用来晾晒谷物的大木桌被叠了起来,搭成了一座简易却森严的高台。
此时残阳如血,将整个坞堡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赵家主和十几个平日里鱼肉乡里的核心恶霸被五花大绑,跪成了一排。他们嘴里塞着破布,呜呜乱叫,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台下,是几万双赤红的眼睛。
没有了刚才的喧哗,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带陈情者!”
刘辟立于台侧,手按刀柄,一声断喝。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在两个黄巾女兵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高台。
她穿着一件破烂得遮不住身体的单衣,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干涸到极致的恨意。
“老人家,别怕。”
刘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告诉大伙儿,这赵家,欠了你什么?”
老妇人“噗通”一声跪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赵家主,未语泪先流,声音凄厉得像杜鹃啼血:
“三年前……大旱。”
“我孙儿只是为了给发烧的爹讨口水喝,跪在赵家的井边磕头,磕得头都破了……”
“可你们……你们放狗咬他……”
老妇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惨烈的午后。
“你们的管家说,赵家的水是金贵的,是给马喝的,贱民不配……”
“我儿被狗咬断了腿,又被你们活活打断了气,扔在乱葬岗喂了狼……”
“我孙儿死的时候……才十二岁啊……”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老妇人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头割。
刘辟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赵家主的肩膀上,将他踹得侧翻在地,拔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赵员外,可有此事?!”
“我……我不记得了……死个贱民而已……” 赵家主哆嗦着,还在试图用以往的逻辑狡辩,“大不了……我赔钱……”
“好一个不记得!好一个贱民!”
刘辟怒极反笑,他转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高举手中的环首刀,怒吼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
“此等恶贼,视人命如草芥!诸位兄弟,此罪当如何?!”
几秒钟的沉默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杀!杀!杀!”
几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散了天边的流云。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震得坞堡的围墙都在簌簌掉土。
“斩!”
刘辟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喷涌起三尺高。
那颗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头颅,像个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在尘土里滚了几圈,停在了那个瞎眼老妇人的脚边。
并没有什么血腥的狂欢,台下的流民们看着那滚落的头颅,很多人反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儿啊……你看清楚了吗……仇报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上台控诉强抢民女,有人控诉逼良为娼,有人控诉高利贷逼死全家。
每一次控诉,都伴随着台下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杀”声。
每一次刀光落下,都像是在这群麻木的灵魂上,狠狠地砍断了一根锁链。
站在外围的玩家们,原本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装备分配,或者试图截图留念。
但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兵器,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们大部分人并没有读过历史,也不知道什么是阶级斗争。在现实里,他们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NPC,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而庄肃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握着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宋若雪站在人群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震颤。
这种震颤来自于那个简单的“仪式”,来自于那种将混乱的私愤转化为集体的公义的过程。
审判结束,几十颗头颅滚落在地,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但也彻底冲刷掉了这支队伍骨子里的奴性。
对于跪在台下瑟瑟发抖的几百名普通家仆、长工和那些并未直接作恶的护院,刘辟并没有赶尽杀绝。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走到这些人面前。
“大贤良师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听到这话,那些以为必死无疑的仆役们如蒙大赦,疯狂磕头。
“但是!” 刘辟话锋一转,指着几十里外平阳县城的方向,“赵家这碗饭,你们是吃不成了。想活命的,现在就去县城。替我给那个狗官,还有守城的县尉带句话。”
刘辟指了指身后那已经化为废墟的坞堡,和那些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告诉他们,赵员外已经先走一步了。如果不想落得跟赵家一个下场,三天后,大军到时,开门投降!”
“滚吧!”
随着一声令下,几百名被吓破了胆的家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坞堡。
这一仗,太平道吃得盆满钵满。
赵家毕竟是百年豪强,库房里的存粮足够这几万人吃上一个月,更重要的是那些兵器库里的存货——几百套虽然陈旧但依然坚固的皮甲,上千把铁刀长矛,还有几十张保养得当的硬弓。
队伍并没有急着开拔。
对于这群长期处于饥饿和疲惫极限的流民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休整。
接下来的三天里,赵家坞堡变成了临时的军营。
大锅里没日没夜地煮着干饭和肉汤(杀了赵家的猪羊),流民们第一次敞开肚皮吃了个饱。
玩家们则兴奋地试穿那些皮甲,虽然穿在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手里的铁器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吃饱了,睡足了,手里有了家伙,人心也就齐了。
三天后,大军拔营。
此时的队伍,早已褪去了之前的暮气沉沉。虽然依然衣衫褴褛,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紧紧裹着黄巾,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而在三十里外的平阳县城,局势早已因为那些逃回来的家仆而变得摇摇欲坠。
“听说了吗?赵家堡没了!几万人啊,把赵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什么几万人?我听说是十万!个个青面獠牙,刀枪不入!”
流言蜚语在城内疯传,百姓闭门不出,守城的县兵更是人心惶惶,连握枪的手都在抖。
那名平日里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县令,在听到赵家主被“公审斩首”的细节后,吓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不相信城里那几百个吓破胆的县兵能挡住那群疯子。
在黄巾军到达的前一夜,县令借口“出城求援”,带着细软和小妾,连夜从北门溜了,把一城百姓和烂摊子扔给了同样绝望的县尉。
当太平道的黄色大旗,终于出现在平阳县的地平线上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将那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城墙上的县尉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看着那些虽然装备杂乱、但杀气腾腾的玩家先锋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偷偷丢盔弃甲的士兵。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打不了。
根本没法打。
且不说人数的绝对劣势,光是那股势头,就已经压垮了这座孤城。
“开门……降了吧。”
县尉无力地挥了挥手。
随着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平阳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拒绝了无数流民乞讨的城门,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打开。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没有血流成河。
这支由流民和玩家组成的义军,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雍州边境的小县城。
这座城市,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