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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为了活着(7600字大章)

    走出“老张记”,正值午后。

    深秋的阳光虽然明媚,但透过老街上方纵横交错的电线洒下来,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街道上人声鼎沸,正是饭点,到处都是举着烤串、排队买奶茶的游客。

    “宋小姐。”

    阿晴看着宋若雪那一身虽然低调,但在行家眼里依旧贵气逼人的LOrO Piana羊绒套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既然您明天铁了心要去……那种地方看,这身衣服,恐怕不太合适。”

    宋若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这身衣服的面料太娇贵,哪怕沾上一点机油或者是陈年的灰尘,基本就废了。更重要的是,在那种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穿成这样,太扎眼,也太招摇。

    “你说得对。”

    宋若雪点了点头,“我也正想换身行头。找家店吧,不用太好,结实、耐脏、不显眼就行。”

    “得嘞。”

    阿晴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一家装修颇具风格,挂着“铁流·工业复古”招牌的店铺。

    “那家店款式多,料子也厚实,不少外地游客都爱去那儿买点所谓的‘A市特产’。”

    这是一家装修得很“潮”的店。

    裸露的水泥墙面,故意做旧的金属管道,冷色调的灯光打在陈列架上。店里挂满了各种多口袋工装夹克、厚实的帆布裤和战术背心。

    这正是当下A市最流行的穿搭风格——“废土机能风”。实际上,就是把工人的劳保服改了改版型,加上几个装饰性的扣环,摇身一变就成了时尚单品。

    看到两人进门,一个穿着OverSiZe卫衣、戴着银色项链、打扮得很潮的男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他并没有像路边摊贩那样咋咋呼呼,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眼神却极快地在宋若雪身上扫了一圈。

    虽然看不出宋若雪衣服的牌子,但那种面料的光泽和她身上那股子冷淡的气质,绝对不是普通游客。

    “美女,随便看看。”

    店员微笑着走过来,声音温和有礼。

    “咱们家主打的是‘城市机能’系列,用的都是高密度的复合面料,防风防水,版型也正。无论是日常通勤还是户外探险,都绝对够用。”

    他随手拿起一件挂在C位的深灰色连帽冲锋衣,展示给宋若雪看。

    “比如这件,这是我们这一季的限定款,面料经过了特殊的特氟龙涂层处理,耐磨性是普通面料的三倍。设计上参考了顾氏安保部的战术服,既硬朗又修身。”

    宋若雪接过衣服摸了摸。

    手感确实比普通的衣服硬挺,虽然做工细节上有些粗糙,拉链也不是什么顶级品牌,但胜在厚实,看起来确实很耐造。

    至于什么“顾氏安保部参考设计”,她听听就算了。

    “就这件吧。”

    宋若雪懒得挑拣,又指了一条看起来口袋很多、布料厚实的黑色工装裤。

    “还有这条。多少钱?”

    店员眼睛微微一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这种连试都不试、也不问面料成分直接要买的客人,在他们行话里叫“盲狙的大鱼”。

    “美女您真有眼光,这一套是咱们的明星搭配。”

    店员拿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展示给宋若雪。

    “衣服原价8800,裤子5600。现在正好有店庆活动,两件一起拿,给您打个折,抹个零……”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万三!还送您一双配套的机能袜。”

    宋若雪正准备掏手机扫码。

    在她看来,一万三买套功能性服装,虽然这衣服没有品牌溢价,但考虑到是在景区,这个价格虽然偏高,但也还在她能接受的“宰客”范围内——毕竟她平时的一条围巾都不止这个数。

    “啪!”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宋若雪拿手机的手。

    阿晴挡在了宋若雪面前,那张原本笑嘻嘻的小圆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被当面羞辱的愤怒。

    她看着那个打扮入时的店员,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

    “一万三?哥们,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店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位美女,我们这可是明码标价,设计款……”

    “什么设计款?这不就是城西第三纺织厂出来的库存尾货吗?”

    阿晴直接打断了他,她伸手翻开那件冲锋衣的内衬,指着洗标下方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编号代码。

    “看到没?TX-13-B。这是标准的工业劳保服批次号!只不过你们把外面的反光条拆了,换了个黑色的标,又加了两个装饰拉链而已。”

    “这种衣服在劳保批发市场,一件也就一百八,加上裤子撑死三百块。你转手就要卖一万三?”

    阿晴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那个卖汤的老板宰客,那是宰得有技术含量,提供了情绪价值,最关键的是——人家懂规矩,事后那份回扣少不了她的。

    但这店员呢?

    拿着几百块的工业尾货,换个装修,编个名词,就要翻几十倍卖?

    这已经不是宰客了,这是把人当傻子耍!

    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想独吞这块肥肉?连声招呼都不打,也没说给我分红,就想当着我的面杀我的羊?

    这肥羊虽然人傻钱多,但那也是我阿晴带来的!

    我宰可以,你宰不行!

    这要是让他得逞了,不仅显得她阿晴无能,更是坏了行里的规矩。传出去,她以后在导游圈还怎么混?

    “三百!”

    阿晴伸出三根手指,狠狠地砍了一刀。

    “两件加起来,四百!多一分都没有!你要是不卖,出门左转那家‘老李劳保’,同样的东西人家论斤卖!”

    店员被噎得够呛,没想到遇上个这么懂行的本地刺头。

    他看了看阿晴那副“不卖就拉倒”的架势,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气场强大的宋若雪。

    这单生意要是黄了,今天一晚上的提成可就没了。

    虽然四百块赚得少点,但这衣服进价确实也就百来块,还是有的赚。

    “行行行!怕了你了!”

    店员一脸晦气地摆摆手,也不装什么高端大气了,麻利地把衣服往袋子里一塞。

    “四百就四百!就当交个朋友!真是的,穿这么体面还这么会砍价……”

    宋若雪扫了码,付了四百块。

    提着那个印着潮牌LOGO的纸袋走出店门,她转头看向阿晴。

    小姑娘还在气呼呼地嘀咕着:“太黑了,真是太黑了……”

    “阿晴。”

    宋若雪叫了她一声。

    “啊?宋小姐,您别生气啊。”

    阿晴以为宋若雪嫌她多事,赶紧解释道。

    “我不是舍不得您花钱。就是……那破衣服真不值那个价。那是给工厂工人穿的,也就是结实点,根本没啥设计……”

    “谢谢。”

    宋若雪打断了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帮我省了不少。”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现钞——大概一千块的样子,直接塞进了阿晴手里。

    “这是给你的小费。刚才那是你的本事,是你应得的。”

    阿晴捏着那厚厚的一叠钞票,愣了一下。

    她有点看不懂这位宋小姐的逻辑。在汤店被宰了八千多眼都不眨,现在为了几百块的衣服,反而还要给她发一千块的奖金?

    不过管他呢,有钱人的怪癖多了去了,给钱就是娘!

    “哎哟!谢谢宋小姐!您真是太讲究了!”

    阿晴麻利地把钞票揣进兜里,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比刚才在汤店还要真诚三分。那是实打实赚到钱的快乐。

    “走吧。”

    宋若雪提起那个印着潮牌LOGO的纸袋,并没有急着回去。

    此时还是午后,阳光正好,她还没看够。

    “再陪我转转。前面不是说有个古戏台吗?去看看。”

    “得嘞!您这边请!”

    拿了钱的阿晴服务态度更加殷勤,在前面麻利地开路。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的巷弄里穿梭。

    宋若雪看着大榕树下围着下棋的老大爷,看着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学生,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将整条老街染成金红色。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出烟火气,整条街变得更加喧闹拥挤时,宋若雪才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两人回到了最初下车的路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司机站在车旁,身姿笔挺,仿佛从未移动过。

    “小姐。” 司机拉开车门。

    宋若雪坐进车里,将那袋廉价的衣服放在身旁。

    她降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阿晴。

    “送我回酒店。” 她对司机吩咐道,然后转头看向阿晴,“你也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五点,记得别迟到。”

    “记住,我要看真的。”

    “没问题!”

    阿晴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带您去看一个,绝对真实的A市!”

    宋若雪微微颔首,按下车窗升降键。

    随着深色的单向玻璃缓缓升起,那股属于老街的喧嚣、叫卖声、还有烤肉的烟火气,被逐渐隔绝在了窗外。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恒温空调运作的轻微气流声。

    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驶离了拥挤的老城区,向着那座耸立在城市之巅的七星级酒店驶去。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低矮破旧的骑楼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和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带。

    宋若雪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光影,胃里那碗“孟婆引”带来的暖意,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酒店的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

    戴着白手套的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接过她手里那个廉价的纸袋,眼神里虽有一丝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微笑:“宋小姐,欢迎回来。”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穿过那个满是昂贵香氛味的大堂,独自走进了专属电梯。

    随着数字不断跳动,她再次被送回了那个远离地面的“云端”。

    “滴——”

    房卡刷开套房的大门。

    宋若雪并没有开灯。

    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了落地窗前那张柔软的深陷式沙发里。

    窗外,是A市繁华到了极致的夜景。

    无数灯火汇聚成海,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这里是文明的巅峰,是金钱堆砌的堡垒。

    但看着这绚烂的夜景,宋若雪的眼神却并没有焦距。

    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喧闹,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麻醉剂。

    此刻,当安静再次降临,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座荒原上孤零零的小土坟。

    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清晨。

    还有那个孩子临死前,带着笑意说的那句“活下去”。

    现实越是繁华,那个梦境就越是荒凉。

    现实越是温暖,心里的那个洞,就漏风漏得越厉害。

    “还要进去吗?”

    她问自己。

    小草已经死了。她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羁绊,唯一的温暖,已经断了。

    那是地狱。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狱。她明明可以躲在这个温暖、安全、有热水澡和客房服务的现实世界里,为什么要回去找虐?

    可是……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的倒影。

    那个穿着精致、妆容完美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个假人。

    而在那个世界,那个满手泥垢、为了半个馒头跟人拼命的宋若雪,虽然狼狈,虽然痛苦,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现实是用糖纸包裹的谎言,而那里,是剥了皮的血肉。”

    宋若雪站起身,走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座舱。

    “我得回去。”

    “至少……我也该给她守个头七。”

    这是她作为姐姐,能给那个傻孩子最后的体面。

    “连接。”

    ……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寒意再次包裹了全身。

    宋若雪睁开眼,回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荒原上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那个小土包。

    那是她用双手,挖了一夜,才给小草安好的家。

    然而,下一秒。

    宋若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坟,平了。

    那堆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用来防野兽的大石头,被乱七八糟地推到了一边。

    那个小小的土包被挖开了,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坑底。

    坑里……

    空空如也。

    “小草?!”

    宋若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踉跄着扑过去。

    她跪在坑边,双手在空荡荡的土坑里疯狂地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散落的浮土,和那件原本裹在小草身上的、破烂的外套碎片。

    “谁……是谁?!”

    宋若雪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不是野兽。

    野兽只会撕咬,会把土刨得到处都是,绝不会把压坟的大石头搬得这么开,更不会把坑底清理得这么干净,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是人。

    是活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宋若雪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那个背风的山坳。

    她在漆黑的荒原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没有方向,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直觉驱使着她。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食物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腥膻、酸腐,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油脂腻味的暖气。

    宋若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这个连草根都被吃光的饿殍遍野的荒原上,这种带有“油脂”味道的气息,比遍地尸臭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循着那股味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座乱石堆。

    在乱石堆的背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火光。

    宋若雪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像个幽灵一样靠近。

    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临时挖掘的土灶。

    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架在上面,底下烧着微弱的枯枝,火焰被压得很低,显然是为了不想引人注意。

    锅里的水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泡,那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肉腥味,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围在锅边的,是三四个人。

    一对瘦骨嶙峋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少年。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眼珠子通红——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充血,也是吃多了不洁之物后的病态特征。

    他们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几匹饿极了的狼。

    宋若雪躲在乱石后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了锅边不远处,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上。

    那里只有一团乱糟糟的、枯黄打结的头发,连着一个滚落在尘土里的……头颅。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曾经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泥土。

    那是小草。

    是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她怀里,笑着让她活下去的小草。

    而在头颅旁边,还散落着两只细瘦的、如同鸡爪般的小手,以及两只脚掌。

    切口粗糙,显然是被钝刀或者石头硬生生砸断的。

    “轰——”

    宋若雪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虚弱,在看到那颗头颅的瞬间,统统化为了灰烬。

    “啊——!!!”

    宋若雪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像人类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她像个厉鬼一样从乱石后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磨尖的石头,根本不管对方有几个人,也不管自己有多虚弱。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咬,也要把这些畜生身上的肉咬下来!

    “砰!”

    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正在搅动汤勺的中年男人背上。

    男人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的惨叫,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油花。

    “鬼……鬼啊!”

    旁边的女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她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抱头,发出了神经质的尖叫。

    她的眼睛通红,眼球外凸,那是长期处于极度饥饿和精神高压下的“赤目”之相。

    “别找我……别找我……”

    女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尖锐而破碎。

    “肉……是肉……不是人……是肉……”

    她一边哆嗦,一边还在死死护着那口锅,仿佛那是她的命。

    “还给我!!”

    宋若雪扑在那男人身上,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低吼。

    “疯子!滚开!滚开!”

    男人痛极了,发疯似地挥舞着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头上、背上。

    “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嘶吼着,那不是在对话,那是在宣泄恐惧。他眼里的绿光在火光下跳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弄死她!弄死她!!”

    旁边的少年突然暴起,他手里抓着一根烧火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没有理智,没有犹豫。在他的认知里,谁敢动这锅肉,谁就是死敌。

    “砰!砰!”

    木棍雨点般落下,发沉闷的钝响。

    宋若雪本来就是强弩之末,瞬间被打得头破血流,脊背剧痛,整个人被打翻在泥地里。

    但她没有停。

    她满脸是血,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那双曾经弹钢琴的手指,死死地抠进泥土里,再一次抓向那口锅。

    “那是小草……那是我的小草……”

    她哭喊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别动!别动了!!”

    男人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举起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他看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宋若雪,脸上肌肉抽搐,表情扭曲得像个恶鬼。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吃了……吃了就不饿了……”

    “都得死……大家都得死……”

    “别怪我……别怪我……”

    这根本不是道歉。

    这是精神崩溃后的呓语,是他在试图麻醉自己残存的人性。

    “砰!”

    石头落下。

    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后脑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若雪的身体猛地一抽,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借着火光,她看到了那几个人身后,那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

    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

    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木碗。

    他看着满脸是血、脑浆迸裂的宋若雪,看着那几个正在疯狂喘息的大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好奇。

    那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麻木。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个疯女人不再动弹,等锅里的东西煮熟。

    他在等他的父母,把“饭”做好。

    【系统提示:您已死亡。】

    【惩罚:账号封禁72小时。】

    ……

    【现实·酒店房间】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瞬间刺破了豪华套房的寂静。

    座舱盖还没完全打开,宋若雪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起。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仿佛还停留在那最后一秒的黑暗里。

    “砰!”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座舱,却因为双腿发软,重重地摔在了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但她根本顾不上疼痛。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天灵盖。

    宋若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撞开门,扑在马桶边。

    “呕——!”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其实她晚上只喝了一碗汤,胃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但她停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那股令人作呕的肉香味,那个锅里翻滚的气泡,还有那颗滚落在尘土里、沾着泥巴的小脑袋……就会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呕……咳咳……呕……”

    她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以前在游戏里,她也见过尸体,见过饿殍。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适应了。

    但这次不一样。

    那是小草啊。

    是那个把半个树皮糊糊藏在怀里留给她吃的孩子,是那个会跟她拉钩说要盖大房子的孩子。

    前一刻,她还在想着怎么让这孩子入土为安;后一刻,她就变成了锅里的一块肉。

    这种冲击,根本不是理智可以压得住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带来的痉挛痛,宋若雪才虚脱地靠在浴缸边。

    她伸手去开水龙头,想洗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得吓人。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掉脑海里的画面。

    但没用。

    那个躲在大石头后面,眼神麻木、手里拿着空碗等着开饭的小男孩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宋若雪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卫生间,甚至不敢关灯,不敢让房间陷入哪怕一秒钟的黑暗。

    她把自己扔回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

    但她不敢闭眼。

    只要眼皮一合上,那个拿着石头砸她脑袋的男人,那张扭曲流泪说着“对不起”的脸,就会立刻扑面而来。

    于是,她只能睁着眼睛。

    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灯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流泪不止,但她就是不敢眨眼。

    窗外,A市的夜景依旧繁华,流光溢彩。

    而在她的脑子里,却是那个荒凉的、吃人的黑夜。

    两个世界在她的意识里疯狂撕扯。

    一个是文明的、温情的、吃饱了撑的可以谈论哲学的世界。

    一个是野蛮的、血腥的、为了活下去可以吃人的世界。

    “……如果是为了活着。”

    宋若雪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她睁着眼,流着泪,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躺在床上。

    但在那双布满血丝、无法闭合的眼睛深处。

    某种曾经支撑她二十多年的信念,正在这巨大的痛苦中,一点点崩塌、粉碎。

    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底层逻辑。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那这样的世界……

    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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