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拿着那份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虚拟合同，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白大褂带到了所谓的D区宿舍。
一路上，他脑补了无数种地狱景象。
是阴暗潮湿、滴着恶心黏液的囚牢？还是摆满手术台、飘着福尔马林味儿的停尸间？
结果，当那扇纯白色的合金门“嗤”的一声滑开。
一股混合了红烧牛肉面汤、老坛酸菜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疑似发酵了一个星期的汗脚味的浓郁气息，铺面而来。
那味道，上头，很纯正。
墨尘整个人僵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刚刚经历过维度风暴洗礼的、坚韧不拔的道心，出现了一丝裂痕。
没有囚牢，没有手术台。
就是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
地上扔着皱巴巴的防护服，桌上堆着东倒西歪的泡面桶，墙角还挂着一条不知晾了多久、已经硬得能当武器的灰色毛巾。
这画风，跟他大学时隔壁体育系的男生寝室，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高维科幻？神界仙居？
不，这他妈是梦回蓝翔。
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红色刺猬头的少年，正对着空气“嚯嚯哈嘿”地挥着拳头。
“友情！努力！胜利！”
他吼得声嘶力竭，热血沸腾。
但那拳头软绵绵的，连风都带不起来，更别提什么拳压、特效了。
像极了中二病发作的网瘾少年在模仿动漫角色。
角落的下铺，一个戴着眼镜、气质阴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画圈圈。
他时不时地用中指推一下鼻梁上那根本不存在的、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眼镜反光。
嘴里还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凡人的智慧……真是可悲……”
而最离谱的，是坐在桌子前的那位。
那是个少女，穿着一身可爱的水手服短裙。
但从她裙底和背后伸出来的，却是七八根滑腻腻、黏糊糊的深绿色触手。
此刻，这些触手正以超越人类动态视力极限的速度，卷起一桶泡面里的面条，“呲溜呲溜”地往她嘴里塞。
那速度，快出了残影，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执行什么关乎种族存亡的紧急任务。
墨尘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哪是资源回收站？
这分明是宛城精神疾病康复中心，VIP病房。
“哟！来新人了？”
那个红发刺猬头少年最先发现了他，眼睛一亮，停止了那套广播体操般的王八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一点不见外，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就搂住了墨尘的肩膀，热情得像个传销头子。
“兄弟，你也是‘被腰斩主角’吧？看你这气质，一脸的生无可恋，肯定是作者跑路了！”
墨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挣开对方的手，后退半步，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三位“病友”。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发少年炎烈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能拍牙膏广告的大白牙。
“别紧张兄弟，这里是‘废弃角色收容所’！能来这儿的，都是有故事的人！”
“咳。”
一声冷淡的咳嗽从角落传来。
那个阴郁的眼镜男楚轩辕缓缓站起身，又习惯性地推了推那不存在的眼镜。
“纠正一下，愚蠢的热血笨蛋。这里的官方称谓，是‘第七星界零号高维投影回收站’。”
他走到墨尘面前，面无表情地从床底下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纸张劣质的杂志，扔了过来。
“自己看。”
墨尘下意识地接住。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杂志封面上时，他整个人，连同三魂七魄，都被冻结了。
封面上，是一个穿着破旧外卖服、骑着一辆改装电瓶车的青年。
背景是钢筋水泥的废土都市，青年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那张脸，墨尘熟得不能再熟了。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而在他头顶，一行硕大无比、极具冲击力的艺术字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球。
【爆款完结！《摊上老头乐系统，只能贷款修仙》！看废柴主角如何靠送外卖和捡垃圾，逆袭！】
墨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这本五毛钱一本的盗版杂志，一锤子砸得稀碎。
“看懂了？”
楚轩辕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对于更高维度的存在而言，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过就是一本漫画、一部小说，或者一集动漫。”
“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某个角色的‘人气’，或者说读者、观众产生的‘信仰念力’过于庞大，强大到足以突破‘故事’这层纸的限制，让一个虚构的‘纸片人’，在现实世界……也就是这里，强行实体化而已。”
墨尘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不是所有‘飞升’，都是好事。”
红发少年炎烈走了过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苦涩。
“我，炎烈，少年JUMP热血战斗番《燃魂吧！拳王！》的主角。本来剧情挺王道的，友情努力胜利三件套，眼看就要打最终BOSS了……”
他顿了顿，一拳砸在铁架子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哀鸣。
“结果，作者他老人家，画到一半，跟老婆闹离婚，心态崩了，直接宣布烂尾！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就我一个人气最高，被那股念力给‘弹’了出来，成了这里的黑户！”
“呲溜——”
旁边，那个触手少女奈亚子·伪终于解决完了她的第十八桶泡面，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她用一根触手擦了擦嘴，用一种软糯又含糊不清的声音补充。
“还有我这种情况的……”
“我是《克苏鲁学姐爱上我》里的女二号，本来是个日常恋爱番，结果后期作者嗑药了，我的战力设定一路崩坏，从一个会做饭的触手娘，膨胀到一口能吞掉一个宇宙……”
“然后，世界观撑不住，直接爆了。我就被‘世界意志’，也就是我们那边的‘编辑’，以‘严重影响平衡性’为由，给强行踢出局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几根触手，满脸都写着“我好惨”。
“现在只能靠吃泡面，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存在感不消散。”
墨尘缓缓地、缓缓地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看着封面上那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而奔波的自己。
搞了半天。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棋手。
他就是一个……漫画主角。
还是个已经“完结”了的，过气主角。
第二天一早。
“嘀——！嘀——！嘀——！”
刺耳到能穿透灵魂的闹铃声，响彻整个宿舍。
原本灰扑扑、仿佛褪了色的三个室友，在闹铃响起的瞬间，身上瞬间恢复了鲜艳的色彩，像是被重新上色的漫画人物。
宿舍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脑袋是老式雪花屏电视机的监管者走了进来，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冰冷的红字：【起床】。
他将四套灰色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防护服和四把铁铲扔在地上。
“开工了，耗材们。”
电视机脑袋里发出毫无波动的电子音。
“今天垃圾场新到了一批‘虐主文’的世界残骸，怨气很重，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处理的时候小心点，别被精神污染了。”
墨尘默默地穿上防护服，跟着三个已经习以为常的室友，走出了宿舍。
所谓的“垃圾场”，是一个比十个足球场还大的巨型深坑。
这里堆积如山的，不是生活垃圾。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破碎的故事。
有断裂的、依旧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圣剑；有坍塌的、长满青苔的魔法城堡；甚至还有一头长达百米的巨龙的半截尸体，它的独眼还残留着不甘的怒火。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萤火虫般的文字碎片，组合成各种残缺不全的句子。
【“师尊，为什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桀桀桀，你的未婚妻，现在是我的了……”】
炎烈熟练地拿起铁铲，一铲子拍晕了一只从一堆盔甲碎片里钻出来的、长得像七星瓢虫、但背上壳印着个“BUG”字样的怪虫。
“新来的，看好了。”
他指着那些发光的文字碎片和破铜烂铁。
“只要是发光的东西，都能铲回去换‘灵性单位’，也就是钱。但是……”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指着远处一团团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雾气。
“千万别碰那些黑雾，也别靠近！”
“那是啥？”墨尘问。
炎烈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是女频小说的‘刀子’和‘狗血桥段’实体化的玩意儿，剧毒！碰一下轻则当场降智，抱着别人的大腿哭着喊‘你就是我的唯一’，重则直接变脑瘫，口水流一地，生活不能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