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脸三层,霓虹灯照得人脸色发紫。里面骰子声、划拳声和女人唱歌的声音挤在一起,香水味、烟味、酒味从门口往外冒。
赵满仓只带了六个旧人,个个站在灯下腿肚子发紧。
陈元扫他们一眼:“你们这模样,不像来抢场子,像来给自己订包间出殡。”
一个胡茬汉子苦着脸:“陈哥,金牙商会真杀人。”
“谁不杀?”陈元把袖口挽起来,“我杀得还比他们熟。”
守门两人认识赵满仓,顿时笑了。
“赵老板,饭馆开不下去,带人来金牙商会端盘子?”
“端盘子也行。”陈元先接话,“不过我饭量大,你们怕养不起。”
门童上下看他:“哪儿来的生瓜蛋子?”
陈元没答,抬脚便进去了。
大厅里人不少,赌桌旁围满了人,穿短裙的女服务员端着酒来回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迎上来,酒红旗袍,卷发,手里夹着细烟。
她叫白曼,是金玉堂明面上的管事。
白曼先看赵满仓,再看陈元,笑道:“赵老板,今晚带朋友来玩?玩多大?”
陈元拉开椅子,在一张骰桌旁坐下:“不大,先玩一万。”
赵满仓脸都绿了:“咱们没带一万。”
陈元从怀里掏出白天搜来的现金,数了数,只有三千多。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那就先玩三千,赢了算你的,输了算你的。”
赵满仓一怔:“怎么都我的?”
“因为我现在穷,讲理容易吃亏。”
白曼被逗得直笑:“小兄弟,嘴挺甜,就是不知道手气甜不甜。”
荷官摇盅,骰子撞得清脆。
陈元耳朵轻轻一动,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押大。”
开出来,大。
第二把,他仍押大,又是大。
第三把,荷官摇盅时手腕多停了半拍,陈元嘴角一挑,把全部筹码推到豹子上。
旁边有人笑:“这小子嫌钱烫手。”
白曼也看着他:“豹子赔得高,可别把裤子赔进去。”
陈元道:“我裤子最近老有人惦记,你要也想要,得排队。”
白曼眼神往下一扫,笑得发腻:“排队也行,姐姐有耐心。”
骰盅打开,三个六。
桌边一下安静,接着全炸了。
荷官脸色变了,白曼的笑也收了一点。
陈元往后一靠:“继续。”
第四把还没开,旁边两个男人已经把手伸进衣服。
陈元听见了衣服里铁器碰扣子的声音,叹了口气:“你们这场子真没劲,赢三千的时候叫小兄弟,赢几万便准备叫死人。”
白曼轻声道:“朋友,在哪儿出千,便在哪儿把手留下,这是规矩。”
“你们摇骰子的手都快摇出帕金森了,还跟我讲规矩?”陈元把筹码往桌上一推,“今天你们既留不下我的手,也拿不走我的钱。顺便把你们收本地人的账,拿出来我看看。”
白曼脸色彻底冷了:“动手。”
十几个人从四周压来。
赵满仓带来的六个人下意识后退,只有那胡茬汉子咬牙往前站了一步,又回头道:“陈哥,真有刀!”
“有刀才像话,空手打我都不好意思热身。”
第一人刀尖直捅陈元腰腹。
陈元侧身,刀贴着衣服过去,他两指在对方腕上一敲,短刀便易了主。他没有往人身上捅,反手用刀柄砸在那人鼻梁上。
鼻血一出,整个大厅都乱了。
赌客抱着筹码往外跑,酒杯摔碎,酒液顺着桌边流,酒精味一下浓了。
陈元在人群里进退很快,拳不追求重,收放却稳。他刚打倒一个,立刻借对方身体挡第二刀,脚下再把第三人逼得撞上赌桌。
白曼站在楼梯口,脸上的从容终于没了。
她冲楼上喊:“叫铁彪!”
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从二楼走下来,头皮有道旧疤,手里拿着两根短棍。
他一句话不说,跳下最后几级台阶,棍子直扫陈元太阳穴。
陈元眼里终于认真一点。
这人练过内劲。
短棍到面前,他没有硬接,脚下一错,留下半步余地。铁彪第二棍紧跟着压来,却被陈元看穿了胯部换劲,拳锋先半寸落在他腋下。
铁彪身体一歪,短棍擦着陈元耳朵过去。
陈元肩膀一撞,再收拳,第二下停在铁彪胸口,内劲只吐了一线。
铁彪双脚离地,撞上楼梯扶手,落地后撑了两次,都没爬起来。
陈元自己也晃了一下,胸口发闷。
伤还是没全好。
白曼看见他喘,眼睛一亮,旁边立刻有人掏枪。
枪刚露出半截,一根银针从门外飞来,扎进那人手背。
静岚师太慢慢走进来,灰外套,布缠长剑,和满屋红男绿女格格不入。
她看着陈元:“你说过,只试一家,不逞强。”
陈元揉着胸口:“我没逞强,是他先动枪。”
“枪响以后呢?”
“枪响以后我就躺你怀里,让你再救一次。”
静岚师太脸一冷:“贫嘴。”
她剑鞘一横,把剩下两个想扑的人逼退,没伤他们性命。
赵满仓等人已经看傻了。
铁彪在金玉堂看了两年场子,平时一只手便能把本地人按进赌桌底下,现在在陈元面前,两招便躺了。
胡茬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抄起一把椅子砸倒最后一个打手,扯开嗓子喊:“还愣什么?关门!别让金牙的人从外面进来!”
几个人这才一起动。
陈元走到白曼面前。
白曼后退半步,又强撑着笑:“小兄弟,有话好说。你要钱,柜里有。要女人,姐姐也能陪你。场子是金爷的,你今天拿走多少,明天便得拿命还。”
陈元看着她:“你先把烟掐了,熏得我伤口疼。”
白曼手指一僵,真把烟摁灭。
“第一,我不睡金牙商会的女人,嫌脏。”陈元拉开柜台抽屉,把现金和账本一本本往外拿,“第二,金万三若想要命,让他自己来取。第三,从今天起,这条街本地商户欠你们那些翻了几番的烂账,我慢慢跟他算。”
白曼脸色发白:“你知道自己在惹谁吗?”
“知道,四个十恶不赦的。”陈元把账本扔给赵满仓,“巧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赵满仓抱着账本,手一直抖,却不是怕,是激动。
里面有几本,正是镇上铺子被利滚利套进去的账。他堂哥死以后,没人敢碰,今晚却让陈元全抱了出来。
陈元只拿了柜里的一部分现金当作今晚的医药费,其余筹码和赌客的钱分文未动,还叫人把被误伤的服务员送去了医院。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赵满仓道:“现在信不信?”
赵满仓喉结动了动:“信一半。”
“哪一半?”
“信你能打,不信你能活。”
陈元笑了:“这就够了。以前信我能活的,反而死得快。”
他话刚说完,外面街道忽然亮起一排车灯。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皮卡从西头开来,没有立刻冲,只把路口封住。车斗里站着人,手里拿着长枪短棍,汽油味顺着夜风灌进金玉堂。
胡茬汉子脸一下白了:“黑沙车队!他们怎么来了?”
白曼扶着楼梯,重新笑了起来:“为什么来?你们砸了金牙商会,四家便要一起看你死。青石镇不是谁拳头硬便能立棍的地方。”
陈元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发疼的手腕。
对面最后一辆皮卡停下,一个戴皮帽的男人跳下来,肩上扛着双管猎枪,朝金玉堂这边吐了口痰。
“贺七爷说了,里面那个外地佬,自己能走,便留两条腿。要人抬,便连胳膊也省了。”
赵满仓刚硬起来一点的脸,又垮了。
静岚师太走到陈元身边,手指轻轻按住他的腕脉,低声道:“脉乱了,不能再久战。”
陈元看着那一排车灯,眼神却亮得吓人。
“第二家自己送上门了。”
静岚师太眉头一皱:“你答应只试一家。”
“我今晚不进去。”陈元把金玉堂的大门慢慢推开,冲对面咧嘴一笑,“我就出去跟他们借杯茶。门都堵到脸上了,不打声招呼,显得我不懂礼数。”
陈元迈下台阶,夜风钻进衣领口,他胸骨仍疼,脚步却没停。
他身后的静岚师太握紧长剑,只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