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瘦得肋骨分明,另一头嘴角缺了一块,涎水顺着牙往下滴。它们已经闻到了屋里的血腥味,肚子也饿扁了。
静岚师太握着剑,苦笑了一下:“你们也来找吃的?”
前面的狼低吼一声,先扑了过来。
她侧身让开,伤处被扯得生疼,剑锋却稳稳从狼颈下划过。狼血喷在沙土上,热腥味一下散开。
第二头狼没有跑,绕到她背后,直扑她的小腿。
静岚师太脚尖一点,身体转得不如平时快,只能拿剑鞘挡住。狼牙咬在剑鞘上,发出咔的一声。她手腕一翻,长剑从狼腹下送进去,再往前一推。
狼身体抽了几下,不动了。
她也坐到了地上,握着剑喘了半天。
“以前剑挑的是恶人。”她看着两头狼,低声道,“今天倒好,拿你们救命。”
剥皮割肉对她来说不是熟活。
第一刀下去,皮没剥开,毛倒沾了一手。她折腾半天,弄得满手血,才把能吃的肉卸下来。屋里找出半口破铁锅,她洗干净,又捡干柴和牛粪生火。
肉刚烤上,油便滋滋往下滴。
没有盐,外面一层焦,里面还带血。静岚师太饿得胃疼,撕下一条吹了吹,咬进嘴里,腥味冲得她眉头紧皱,还是咽了下去。
她又把肉煮烂,端到陈元旁边。
“张嘴。”
陈元闭着嘴。
“吃肉。”
他还是不动。
静岚师太最后自己把软烂的肉嚼碎,混着一点温水,俯身一点点喂进去,再按着他的喉侧,引他吞咽。
陈元第一次咽得很慢,第二次顺了一些。
她喂了小半块,额头已经全是汗,脸上也被烟熏得发黑。
“等你醒了,最好别提这事。”她拿袖口擦了擦嘴,耳根有点红,“提了我便说你伤情反复,再让你躺三天。”
陈元当然没回答。
接下来的三天,她就这么喂他。
狼肉烤着吃,煮着吃,后来只剩干巴巴的肉丝,她便用水泡软。水不够,她去两里外的土洼找过一次,那水发黄,烧开了仍有土腥味,她自己舍不得多喝,大半留给陈元。
第三天夜里,陈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静岚师太正靠在墙边打盹,一下惊醒,扑过去扶住他的肩。
陈元咳出一口淤血,眼睛猛地睁开。
“雷猛!”
他伸手便要撑起来,胸口刚一用力,脸色便白了,整个人重新跌回麻袋上。
“王腾……”他眼睛血红,四下乱看,“大蟒蛇呢?庞哥呢?罗师傅呢?”
静岚师太按住他:“你别动。”
“这是哪儿?”
“大西北。”
陈元怔了一下,随即抓住她的手腕:“回去,送我回去!他们还在那儿!”
他手劲不大,指甲却掐得她生疼。
静岚师太没有挣开,只看着他:“你回去能做什么?”
“报仇!”
“用这条连坐都坐不稳的命?”
“我他妈死也得回去!”陈元咬着牙,声音哑得漏风,“侯三和雷猛没了,大蟒蛇让他开膛破肚,罗师傅和庞哥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躺在这儿算什么大哥?”
说到最后,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却湿了。
静岚师太心里也不好受。
她想起峨眉药房里倒下的弟子,想起小圆,想起守门的两个孩子。她背着陈元逃的时候,连替她们收尸都做不到。
她抬手,在陈元脸上打了一巴掌。
不重,声音却很清楚。
陈元被打愣了。
“这巴掌不是替王腾打的,是替那些把你救出来的人打的。”静岚师太眼圈也红着,“庞德国把你推给我的时候,胸前全是血。罗师傅一条肩骨都塌了,还提着锤子堵门。他们拼死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醒了以后回去白白送命的。”
陈元嘴唇动了动:“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以前犯浑?”
“我以前若认识你,见一次打一次。”
“你打得过吗?”
“现在打得过。”
静岚师太说着,手指在他胸口伤处轻轻一按。
陈元立刻疼得倒吸凉气,眼泪差点出来:“你还真下手?”
“知道疼,便还能活。”她收了手,声音低下来,“陈元,我也恨。我山上死了人,我不知道明蕙她们藏没藏好,也不知道罗师傅和庞德国有没有逃出去。可越恨,越不能拿头去撞刀。”
屋里只剩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陈元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过了很久,才问:“你背我跑了多久?”
“记不清。”
“肩膀上的伤,是背我磨的?”
静岚师太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不是。”
陈元看见她耳边的血痂,没拆穿,只哑声道:“我又欠你一回。”
“你欠得多了,慢慢还。”
“我这人账多,容易赖。”
“那就拿笔记着。”静岚师太把一块温热的肉递到他嘴边,“先吃。”
陈元闻到肉味,胃缩了一下,却没有张嘴:“这几天都这么吃的?”
“嗯。”
“我昏迷能张嘴?”
静岚师太动作一顿,把肉往旁边挪了挪:“有时能,有时不能。”
“不能的时候呢?”
“灌。”
“怎么灌的?”
静岚师太抬眼看他:“你若不想吃,便继续躺着。”
陈元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立刻拧起来:“这什么肉?又柴又腥,盐也没放?”
“狼肉。”
“你出去打的?”
“它们自己来的。”
“那还挺懂事。”陈元又咽下一口,咂了咂嘴,“就是不懂带点盐。”
静岚师太被他气得想笑,最后只把剩下半块塞进他嘴里:“闭嘴吃。”
两个人在废屋里养了十天。
两头狼连肉带骨头,全没浪费。肉吃光了,便拿骨头熬汤,汤里没有油星,也有一股腥味。陈元开始还嫌,后来静岚师太一端过来,他自己便伸手。
第四天,他能坐。
第六天,他能扶着墙走。
第十天,他已经能在院里慢慢打一套拳,不动内劲,只活动筋骨。静岚师太也能运气调息,肩上的伤口长出了新肉,虽然还疼,至少不再时时流血。
这天夜里,屋里烧着干牛粪。
火苗发蓝,烟有点呛,臭味贴着墙根打转。陈元拿破布堵门缝,熏得直皱眉:“咱俩现在竟然搁这儿闻牛粪。”
静岚师太坐在火边烘手:“嫌臭便出去。”
“外面冷。”
“那就少说话,省得吸气多。”
陈元笑了下,在她对面坐下。
火光映着他脸,瘦了很多,眼窝也深,原先那点吊儿郎当被磨掉不少。
他往火里添了一块干粪,忽然道:“接下来,我得重新练。”
静岚师太看着他。
“王腾那一脚,把我这些年的念头全踹明白了。”陈元盯着自己的手,“我以前总觉得,练高级内劲,收服几个人,再养几条蚕,碰见谁都能过两招。实在打不过,我还有脑子,有运气。”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可我在他面前,连出招都看不见。侯三和雷猛让人牵着,我只能跪。大蟒蛇扑上去,他一只手便撕开了。我要报仇,靠现在这点东西,连给人塞牙都不够。”
静岚师太道:“你若从此只盯着王腾,迟早会把自己逼疯。”
“我不只盯着他。”陈元抬眼,眼神冷而稳,“我还得活着,还得把身边的人找回来。地网、秦幽、苏薇、卓玛、秦岚,还有你那帮弟子。以后谁再跟我,不能因为我一句不怕死,便跟着我一起死。”
“你想怎么做?”
“先苟着。”陈元答得干脆,“大西北人烟稀少,路杂,外地人来了也未必能立刻铺开眼睛。这里反而适合我养伤、练武、重新攒人。”
静岚师太点头:“接下来去哪儿?”
“找个镇子。”陈元摸了摸肚子,“咱们得先弄盐、药、衣服和干净水。狼肉快没了,总不能天天等狼送货上门。万一哪天来的是两条哈士奇,咱俩还得陪它们玩。”
静岚师太没听懂哈士奇是什么,也懒得问,只道:“明日走。”
话音刚落,陈元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手,把火压暗。
静岚师太也握住长剑。
外面有脚步声,四个人,踩沙子的声音一重一轻,呼吸粗,带着长期奔波后的虚浮。有人还在咽口水。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探进头,脸上堆着笑:“两位,借个火呗?我们哥几个走迷了,冻得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