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巨鹿田氏,深宅宗祠之内。
烛火摇曳,列祖列宗的牌位忽明忽暗。
田家的一众族老、各房主事,大多聚拢於此,皆是面色难言。
“割肉之痛!
此诚如以钝刀,脔割我田氏之血肉也!”
一名稍微年轻些的主事,终於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郁闷,压低了嗓音道,
“三万亩良田,五千隐户。
此......几为我田氏大半家底!
竟白白拱手奉於那边地武夫?
吾不甘!吾不甘也!”
“噤声!”
端坐在上首的老族长用拐杖顿了顿地面,怒喝出声道。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是带着其他的意味,
“不甘?尔等见识何其浅薄!
尔可知,那陈子诚乃何等人物?
那巨鹿北境,正辟建‘新白地坞’,其主事之人刘玄德,又是何等枭雄?
且不提,那魏郡审氏,底蕴胜我田氏十倍。
私兵上千,死士无数。
结果若何?不过赴那信都城一宴之功,那陈默便以神鬼手段,令审正南这等人物悬梁自尽、全族夷灭!”
说到这里,老族长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而後,抬手指着那主事的鼻子骂道,
“况且,尔等当真以为我等所献,徒为买命之赀?
尔等後生,徒见其表,未识大局!
那白地坞如潜龙在渊,
若能依附此主,我田氏何愁困守一隅,做个仰人鼻息的二流门户?
倘若我等负隅顽抗,或仅以区区钱帛塞责,
谁敢保他明日不借机生事,效上曲阳查抄王氏之举,定我田家谋逆之罪,满门尽诛?”
这话说出口之後,那田氏的老族长一顿,眉头皱起:
“不对,不对,这还不够。
我田氏今日献出隐田与民籍,不过消解了先前的设案刁难之罪,
而若欲深结那陈子诚,尚欠不少火候。”
宗祠里面,其他人听到这喃喃自语,都是相互对视,面面相觑。
“族长……那依您之见,我等当如何结纳此人?
而倘若那陈子诚来日将我等献上之物,尽数吞吃消化後,
再翻我田氏旧账,寻隙问罪,又如之奈何?”有人小声问道。
老族长思考了很久,慢慢的说道:
“依我看,陈子诚其人,行事如鬼魅难测,且一向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然,今日入城时,其人既未当场发作,固然是看在隐田民籍的份上,
却也便说明......我田氏於他,尚有微末之用。
然此微末之用......究竟在於何处?”
老族长的一双眉毛越皱越深,最终才再次开口道:
“前日族中闻得消息,
元皓避世深山,却似与那陈子诚有过尺素之交?相互的书信往来?”
他终於想到了族中子弟,田丰,田元皓。
“族长之意,莫非是……”
“是了!”田氏老族长拄着拐杖,霍然起身,
“唯需去延请元皓,代我田氏於陈府君面前进言作保,以全我田家宗祀!
若能借此深结陈氏与那白地坞,则危局可解!”
族中祠堂,计议已定。
第二天一早,田家族长就携同几位族中最为核心的族老,乘坐一辆牛车驶出了廮陶城,进入了几十里外的深山之中。
山林纵深之间,立着一座粗陋的茅草庐。
几位田氏族老,推开柴门而入,
拉着田丰的手,一时间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元皓!宗族累卵之危,香火将倾!
唯望元皓出山,济田氏於倒悬!”
茅庐之中,田丰坐在木榻上,身披一袭粗布麻衣,面容清瘦而冷硬。
他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族中长辈,目光不屑道: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田丰的声音如金石相击,道:
“尔等平素贪求无厌,交通朋党。
陈府君初莅巨鹿,尔等却不知收敛,妄图以虚礼折辱,
当真以为天下英雄,皆可为尔等掌中玩物?
昔日,尔等置我药石之言,视若罔闻。今大祸临头,方知求救乎?”
“元皓教训极是!乃是我等有眼无珠,自取其辱!”
老族长将头深深的低下,一时间泣不成声道,
“然千错万错,宗族无罪!
田氏数百年基业,断不可毁於老朽之手。
元皓,汝纵不顾念我等老朽,岂能不念族中......无辜妇孺、幼童乎?”
田丰听到这话语,那双被紧握着的手上,终於顿了那麽一下。
他本来一向都看不上这些族人的短浅目光,乃至於各种贪婪作态之状。
可他到底是田家的人......
要是让他坐在山中,凭空看着整个巨鹿田氏,家中妇孺子侄被灭......他又哪里能够狠得下这个心?
“罢了。”
田丰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眼底无奈。
权当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吧。
抛开先前那封书信,他心底早对那位传闻中孤身入太行、刀劈香案的年轻太守,生出了些许的探究之意。
“丰明日自当遣小仆,投刺於太守府,拜会陈府君。”
第三日清晨。
田丰派来的小仆便捧着一张名刺,送到了巨鹿太守府衙的门亭处。
名刺之上,只写了端正刚直的三个隶书大字:田丰,拜。
太守府内,书房。
陈默正翻阅着各县刚送来的秋收账册,
听到亲卫的禀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接过了那张送进来的名刺。
田丰,田元皓。
历史上的河北第一谋士。
其人刚正不阿,智谋深远。
若非袁绍外宽内忌,不听其言,官渡之战的胜负,犹未可知。
阶下,递送名刺的从事正屏息候命,等待回复。
他见陈默沉吟良久,方才垂首试探道:
“明府,田丰虽有清名,却终归是田氏族人。
此番主动递刺,必受田氏指派,欲来府衙为全族乞命......
不知明府,欲何时传见?”
“传见?”
陈默听到耳畔响起话语声,思绪这才回转,随即霍然起身,大笑道,
“元皓先生乃当世大才,冀州清流之冠!
其人高洁,如空谷幽兰。
本府不过後学晚辈,岂敢自恃太守之尊,劳其屈驾府衙求见?”
从事一愣:“那明府之意……”
“研墨!”
陈默大手一挥,快步走到案前。
他饱蘸浓墨,选了一卷最为名贵的左伯纸,挥毫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