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甘宁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绿的景色。身后那些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
两个月,他们从澳洲北边登陆,一路往东走。
不是想往东走,是只能往东走。北边是海,西边是沙漠,南边是更干的红土。只有东边,地图上画着一点绿。
那就往东走。
第一个月,他们见识了什么叫暴雨。
那天下午,天还是晴的。太阳晒着,热得人发晕。忽然,天边涌上来一堆云。黑的,厚的,压得很低。云涌得很快,一眨眼就遮住了半边天。
风来了。不是慢慢来的,是直接压过来的。呼的一声,帐篷被吹飞了,锅碗瓢盆滚得到处都是。
雨来了。不是下雨,是倒水。从天上往下倒,倒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兵抱着头,蹲在地上,动不了。雨砸在身上,生疼。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砸在人身上,泥和在一起,糊了一身。
半个时辰后,雨停了。
太阳又出来了。
地上全是水。那些干裂的红土,变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拔出来,噗嗤一声,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想找个干的地方坐,找不到。到处都是湿的,都是泥,都是水。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泥里。
第二天起来,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泥,嘴里都是泥味。
继续走。
第二十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洪水。
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暴雨。比之前那场还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天亮的时候,有人喊。
“水!水来了!”
甘宁跑出去看。
远处,一条浑黄的水正往这边涌。不是慢慢涨,是直接涌过来。水头有半人高,卷着树枝,卷着石头,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尸体。
“跑!”甘宁吼,“往高处跑!”
人往高处跑。水在后面追。跑得慢的,被水追上,冲倒,卷走。有人抓住树枝,死死抓着。有人被冲到下游,再也没回来。
水过了半个时辰,退了。
地上全是泥。泥里有树枝,有石头,有那些没来得及跑的人的尸体。
甘宁清点人数。
牺牲了二十几个。
他看着那些尸体,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
“继续走。”
第三十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毒虫。
那是一片林子。树不高,但密。走进去,蚊虫就围上来了。一团一团,密密麻麻,赶都赶不走。有人被咬得满脸包,肿得眼睛都睁不开。有人被咬得发烧,烧得说胡话。
军医说,这地方有毒。那些虫子,咬一口就能要命。
甘宁让人把脸包起来,把手包起来,把能包的地方都包起来。热也得包,不包就得死。
走了一个月,死了五十几个。
有人被鳄鱼拖走了。有人被毒蛇咬了,没救过来。有人走着走着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那些活着的人,脸上都没表情了。就走着,机械地走着。走一步,喘一口气。喘一口气,再走一步。
甘宁也累。
但他不能停。
他是主将。
第四十天,他们还见了袋鼠。
袋鼠他们自是没见过他们没见过。只是觉得奇怪,都快比人高了,两条腿跳着走。前面两条小腿,小小的,耷拉着。尾巴粗,长,拖在地上。看见人,愣一下,然后跳走。一跳老远,一眨眼就没影了。
有人想追,追不上。
有人说,这东西,肉能吃吗?
没人知道。
继续走。
第五十天,他们走出了红土。
眼前开始出现绿色了。草多了,树多了,水也多了。走着走着,能看见小溪了。水清的,凉的,能喝。
那些兵趴在小溪边,喝了个饱。
喝完,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甘宁没哭。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
前面越来越绿。越来越密。远处,有山,青青的。山脚下,有河,亮亮的。
绿洲。
到了。
第五十五天,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红土。
眼前是一片平原。绿的,草的,树的。远处有山,不高,但绿。山脚下有河,宽宽的,水流缓。河边有树,高的,大的,叶子绿得发亮。
那些兵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片绿州(大概汤斯维尔一带)。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
甘宁也站着。
他看着那片绿,看了很久。
穆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烟。
远处,山脚下,有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往天上飘。
有人烟。
他举起千里镜。
山脚下,有一片房子。木头搭的,草顶的,一排一排。房子前有人走动,黑黑的,瘦瘦的,光着身子。有的在砍东西,有的在烧东西,有的在走来走去。
土著。
很多土著。
甘宁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前面有人。”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
甘宁说。“不知道有多少。但肯定有。”
他顿了顿。
“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咱们。”
没人说话。
甘宁看着那片烟。
“扎营。休息。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