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禾安抚好少年,返身回到镖队,翻身上马。
韦震山与其互相交换问到的消息,这才彻底确定,这群人确实是头一遭做这种事,偏偏就让他们给遇上了。
韦震山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匪徒’,轻轻叹了口气,伸入怀中摸出几块碎银,不算多,七八两的样子,不过足够这些人过冬用了。
“这些银子拿去,换些粮食应该够你们过冬所需,以后不要在做这劫道的事了,你们这点本事,碰上有护卫的商队就是送死。”
黑瘦汉子接过银子,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能捡回一条命,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韦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匪徒’们哪还敢堵着,急忙让道,车队这才缓缓往前走去。走了约莫几百米的样子,后面传来少年的呼声。
“大哥哥,谢谢你,我叫石敬豪,也叫石头,等我长大了我会想办法去找你的。”
李青禾扭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少年,挥了挥手,少年咧着嘴就只是笑。
……
李青禾端坐在马背,脑海中却总是时不时回想起方才那群面黄肌瘦的‘山匪’,在韦镖头递过银钱的刹那,他们眼中混合着一股劫后余生以及由衷的感激。
而那个少年,只是因为自己一些小小的善意就满心欢喜。
山道曲折,雾气时聚时散,戌时,车队终于走出雾山,到了山下官道,道路宽阔,按照行程还要一天的时间众人才能到达最近的镇子,因此众人只能在附近找地方扎营歇脚。
夜色笼罩,李青禾与师兄以及韦镖头三人依旧守前半夜,篝火的光芒打在三人脸上驱散不少夜间的寒冷,李青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镖头,师兄,你们之前走镖……像白天那种事,常遇到吗?”
韦震山看着火堆,火苗在瞳孔中跳跃着,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太平年景的时候会少些,但若是遇上灾年、兵祸,或是一方豪强过于剥削,这类被逼上绝路的人就会多起来。”
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又开口,
“比这更惨的我曾经也见过,那时候我还年轻,刚走镖没几年。大乾版图还没这么大,不但和妖国打,还和邻国打。有一年我走镖,路过边境,有的百姓活不下去,是在把能吃的都吃了树皮都被啃光了,依旧还是没啥吃。
咋办。
百姓都没办法了,开始卖孩子,就那么站在路旁,孩子头上插着草标,卖给富人家还好,起码能活着。”
说着,韦镖头眼神飘忽,似乎随着思绪整个人都回到了那个时候,眉头皱在一起,继续说道,
“没能卖出去的咋办?实在没办法了,就开始换孩子,然后就这么开始吃人了,人饿急了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那时候人和兽也没啥区别了。”
李青禾与柳松风两人听到这都有些沉默,久久没能说话,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出来那种画面。
“所以啊,后来我走镖的时候如果遇上这种类似的,尽量能放就放了,能劝的劝劝……多少帮一把,或许这个世上就少一个恶人。”
扫了一眼李青禾二人,顿了顿,又开口说道,
“但是也要量力而行,帮不了硬帮的话,有时反而好心办坏事,给钱,要是够这些人用还好,不够怎么办,给了他们或许等咱们走了就要内讧了。
有些人则是假装可怜,骗取同情,背后又下黑手,所以走江湖的时候,眼要放亮一点,手和心也不能太软。”
柳松风随即接着开口道,
“师父之前也说过,武者持力,所以才要能够降服心猿意马,力量如果用对,那就是侠义,但是用错了就是暴行。
师兄懂的道理还不够多,但是咱们力所能及的能管就管,先摆正自己的心态,再说其他。”
李青禾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师兄说的道理。
抬头看着远处隐在雾里的青色山峦,又轻声说着一个似乎有些天真的问题,好像是在自问一般。
“师兄,你们说……为什么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有力量、有财富、有权利,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低下头看一看呢?如果他们愿意低头看看,是不是向石头那样的孩子就会少一些……甚至会少很多?”
这个问题,让韦震山和柳松风都愣住了。
韦震山张了张嘴,但是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青禾才好,转而叹息一声,手里拿起棍子拨弄着火堆。
柳松风则是挠了挠头,他本就家境不错,从来就不曾考虑过这些问题,
“这个……谁知道呢,或许他们看过?只是不太在乎?反正……这世道一直就是这么个样子。”
是啊,世道如此,那些高位者或许就是这样觉得的。
李青禾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雾山,投向更远处,轻轻开口,像是在对师兄二人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有很多人,或许比我们大乾国还要多,他们住的地方很挤,楼很高,路上跑着的车子不用马拉,晚上有比月亮,比油盏还要亮的光……”
“那里的人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担心随时会被人杀掉,孩子都能上学堂,病了有大夫治病……
虽然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但是至少不用像石头那样为了活命冒着死的风险出来抢……”
顿了顿,李青禾眼中好像闪烁着不一样的光,
“我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我们这里的孩子也可以这样?哪怕只是变好一点点?”
柳松风两人都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此刻的少年让他们有些陌生,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向往?
少年描述的世界似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但听起来却那么的美好,虽然不知道他说的高楼和车子是什么样子,只是让人觉得还不错。
李青禾没有等两人回答,笑了笑,只有他知道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马蹄营附近的山峰深处,一块被藤蔓遮盖的残碑猛地晃动了一下,碑体表面,那些被岁月和青苔侵蚀的字迹,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又重新恢复沉寂。
而远隔千山万水的李青禾,心中仿佛住进了许许多多的小人蹦跳着
那些小人名为——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