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说来听听,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又把王晓亮给问住了。
我的理由?我的理由是命书上写的,合作要‘谋宜而见远’,要‘尽其才’,要‘忘私’,他们一条都不占,这生意能成才怪了。
可这话怎么跟强哥说?
他必须把命书上的理论,转化成现实中能让人信服的逻辑。
王晓亮飞快地转动脑筋,将自己刚刚在脑子里过的那些筛子,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参照物——他们自己的超市。
“强哥,我觉得这和我们合作开超市一个样。”
“我们开超市前,是黄哥提前就有了周密的计划,对吧?咱们每个人负责什么,出多少钱,担多少风险,分多少利润,这些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拿下了经营权,咱们还是老样子,分工明确,谁也不越界,谁也不偷懒。”
“虽然开超市和做餐饮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方东旭那店,也是合伙生意。”
王晓亮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你看他们今天,乱成什么样了?开业第一天能火爆成这样,他们自己一点预见都没有,什么应急预案都没有,纯粹是靠着方东旭一个人在里外死撑。”
“没有计划,没有预见,这是第一条。”
“然后是分工。方东旭一个人跑前跑后,连口水都喝不上。吧台里那个合伙人呢?就跟个监工大爷一样坐着,除了抱怨同学来白吃白喝,就是甩脸子。这种合作,能长久吗?这是第二条。”
“最要命的是,开业第一天,俩合伙人就因为这点小事起了争执。这不仅是兆头不好,更是说明他们之间从根子上就有问题。这个矛盾,今天能因为同学来吃饭爆发,明天就能因为盘子没洗干净爆发。这种内部的消耗,最磨人,也最致命。”
“最后,也是我觉得最实际的一点。他们那个加盟的牌子,我反正是没听过。而且,全都是预制菜……你想想,顾客傻吗?今天图个新鲜来尝尝,明天发现自己花几十块钱吃的牛排,进价可能就几块钱,是用料理包做出来的,他还会再来吗?”
“我反正不会。”王晓亮摊了摊手,语气十分确定,“我只要知道那牛排的底细,我绝对不会再去第二次。一次性的买卖,做不大的。”
“所以,综上所述,”王晓亮看着周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我觉得他们这家店,开头看着火,但根子是烂的。用不了多久,肯定得黄。”
周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王晓亮全部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晓亮,可以啊你。”
“说实话,我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不过,我是从一个餐饮人的角度来看的。”
“首先,得承认,他们店的装修设计确实不错,抓住了现在大学生的审美,很有感觉,很适合拍照打卡。这是优点,也是他们今天能吸引这么多人的原因之一。”
“但是,他们的后厨,或者说整个后厨的动线设计,不用看,就有问题。”
“西餐,尤其是他们这种以预制菜为主的快餐式西餐,最大的优点就应该是出餐快!结果呢?上个菜慢得要死。压了那么多客人,这就说明,从接单、到后厨配餐、加热、再到服务员端出去,整个流程是混乱的,是不合理的。”
“还有,他们没有一个真正的管理者。”
周强强调了这个词。
“一个好的店长,或者说管理者,有多重要?他能把前厅后厨拧成一股绳,能让所有服务员的跑动都变得有效率,能轻松拿捏各种难缠的顾客,化解各种突发状况。”
王晓亮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身影。
老四川饭店里那个八面玲珑的红姐。
还有在牛杂店里,无论是前堂点单收钱,还是让后厨心服口服的杨青玉。
这些人,就是周强口中的“真正的管理者”。
“方东旭?”周强摇了摇头,“他还太嫩了,经验太少,只能凭着一股热情去冲,处理不了复杂问题。”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方面,我也不行。”周强很坦诚地自我剖析,“但孔秀云就行,青玉也行。”
“他们店里,恰恰就缺了这么一个灵魂人物。这就造成了前后台的脱节和内耗。生意越好,他们就越乱,越乱就越容易出错,顾客体验就越差。”
“就算他们运气好,这股新鲜劲能维持一段时间,我估计他们也赚不到多少钱。”
“为什么?”王晓亮追问。
“因为生意好了,他们想到的解决办法,只可能是叠加人手。这儿忙不过来,加个人;那儿出餐慢,再加个人。用人力的堆积,来弥补系统性的缺陷。你想想,这得多花多少冤枉钱?成本上去了,利润自然就薄了。”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一点——股东不和。”
“其实,做生意,股东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和睦,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确的分工和权责!谁说了算?谁负责拍板?谁负责执行?钱怎么分?亏了怎么办?”
“这些东西,都得提前摆在桌面上。现在这样,一个觉得对方是甩手掌柜,一个觉得对方在慷他人之慨,心里都憋着火。这生意,长久不了。”
“所以,我的结论和你一样。他们干不了多久。”
“我说你们俩大男人,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李兰香突然插了一句。
不知什么时候,李兰香和魏子衿,已经结束了她们自己的话题,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王晓亮和周强的这场商业分析会上。
“人家今天才刚开业,红红火火的,你们就在这儿断言人家要倒闭,也太不吉利了吧?”
“我们这就是纯粹的分析,就事论事,绝对没有诅咒人家的意思。”
李兰香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分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乐不可支地说道,“这么说来,奇山当初给算的那个‘暴’字,应验了?。”
“这个‘暴’字。可以是暴利的‘暴’,也可以是风暴的‘暴’。”
“方东旭店里的规模,装修得这么好,这投资肯定少不了吧?要是真像你们分析的,干不了多久就黄了,那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一场天大的‘风暴’嘛!”
“暴利和风暴都成立。”
魏子衿在一旁听着,嘴角噙着笑,她伸手点了点李兰香的额头。
“你呀,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奇山测得准,所以觉得你家囡囡那事儿也快了,对不对?”
李兰香被闺蜜说中了心事,也不掩饰,反而得意地一扬眉毛。
“对!还是你最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