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号,下午五点。
北京,静思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窗外的法桐枝干光秃秃的,枯叶早就落尽了。
老式的铸铁暖气片偶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这间屋子的主人,外面的世界正在飞速运转。
楚老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
桌上摊着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蓝皮文件。
封面上印着红色机密编号,角落盖着多个部委的会签章。
他拿起那支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审批栏里,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可以发了。”
楚老把笔搁下,将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茶水已经凉了大半。
这份东西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征求意见,经历了四轮修改、三次部委联席会,前前后后折腾了快八个月。
光是那个“出了事谁赔”的权责划分条款,就在交通部和工信部之间来回拉扯了两个多月。
总算定稿了。
楚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六十多岁的人了,一下午批了七份文件,确实有些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楚老没睁眼。
门把转动,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相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这人名叫赵廷峰,是楚老身边跟了十来年的秘书。
“老领导。”赵廷峰走到桌前,手里拿着几张A4纸。
“您之前让我盯着的那个知乎账号,今天下午发了篇新文章。”
楚老睁开眼。
“念语?”
“对。”赵廷峰把打印出来的文章放到楚老面前。
“三点多发的,到现在三个小时不到,全网阅读量已经过百万了。舆情监测中心那边已经炸了,新华社的内参编辑室正在紧急把这篇文章做成专报,网信办那边也打来电话问我们看没看到。”
楚老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几页纸。
标题很长。他没管标题,直接从正文第一行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声响。
赵廷峰没走,站在一旁等着。他跟楚老十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楚老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页,他会把纸翻过去,放到左手边。
偶尔停下来,用红蓝铅笔在某句话底下画一道线。
五六分钟后,他把最后一页放下。
“坐。”楚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廷峰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楚老没有急着开口。他重新拿起第一页,目光落在被他画了线的那几段话上。
“全球百分之七十八的优质行为数据最终流入了加州那几家巨头的机房。”
楚老念出这句话,抬头看赵廷峰。“这个数据,你们核实过没有?”
“核实了。”赵廷峰点头。
“麦肯锡去年底出的报告,原文就是这个数。我们信息中心的人又交叉验证了一遍,实际比例可能更高。因为很多数据流转是走灰色通道的,统计不进去。”
楚老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这篇文章,核心在讲什么?”
赵廷峰想了想:“表面上是在给巴塞罗那那个倡议书站台做解读。但实际上,他讲的是数据主权。”
“数据。”楚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以前我们开会也讨论过这个事。信息安全、网络主权,年年都在提。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够切肤。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廷峰摇头。
“因为以前谁也说不清楚,数据到底值多少钱。”楚老用铅笔点了点那张纸。
“你说石油重要,大家都懂。一桶原油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你说粮食重要,十四亿人要吃饭,谁都明白。”
“但你说数据重要。什么数据?聊天记录?购物清单?开车走过的路线?这些东西拿出来一条一条看,屁都不值。一个人的外卖订单能有什么战略价值?”
赵廷峰接话:“但是几亿人的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对。”楚老把文章翻到第二页,指着那段关于AI模型训练的论述。
“他这篇文章最厉害的地方在这儿。他不是在说数据本身值钱,他说的是数据喂出来的东西值钱。”
“人工智能。”赵廷峰说。
“你把几亿人的行为扔进机器里,训练出一个能预测人类行为的模型。这个模型再拿去卖钱,卖给广告商,卖给金融机构,卖给其他国家的企业。整个过程里,数据产生国一分钱都拿不到。”楚老放下铅笔。
“而且拿不回来。”赵廷峰补了一句。
楚老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跟上了。”
“跟您十几年了,多少学了点。”赵廷峰笑了笑,随即收起笑容。
“老领导,说实话,这个问题信息中心去年就有人写过内参。但当时写的比较散,就是零零碎碎提了几句'要注意数据跨境流动'之类的话。没人像他这样,从殖民时代的玻璃珠子一直讲到马歇尔计划,把整条逻辑线串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楚老端起茶缸,发现水凉了,又放下。
“以前零敲碎打地讨论,谁也不当回事。觉得这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问题。但你看看外面,人工智能的速度比谁都快。去年九天实验室发了那个什么深度学习的论文,全世界都疯了。”
“ReSNet。152层。”赵廷峰说。
楚老摆摆手:“我记不住这些技术名词。我只知道,技术跑在规则前面了。再不动手,等人家把围墙砌好,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赵廷峰没接话,等着楚老往下说。
楚老重新拿起文章,翻到最后一段。
“五年之内,数据主权会成为国家安全的核心议题。十年之内,它的战略地位会和能源安全、粮食安全并列。”
他把这段话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这小子。”楚老话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前两年坐在我对面,一个毛头小子,张口是无现金社会,闭口是反洗钱。我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把他当时提的那些事情理顺、落地。”
楚老伸手拍了拍桌角那份刚签完字的蓝皮文件。
“刚忙完,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我。又来新活了。”
赵廷峰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楚老站起身。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胸前口袋,伸手拽了拽有些走形的中山装下摆。
动作不急不慢,但赵廷峰看得出来,老领导的精气神突然就回来了,方才批文件时的倦意一扫而空。
“小赵。”
“在。”
“叫上信息中心的老周,再把科工委那边管网络安全的小陈喊来。对了,还有去年写那份数据跨境内参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刘昊。”
“对,把他也叫上。”楚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打印稿。
“今晚不回去了,让食堂备几份盒饭送过来。”
赵廷峰起身跟上:“老领导,您晚上还有和卫生部的……”
“推了。”
楚老拉开门,走廊里的冷光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迈步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一个大二的娃娃都能看到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坐得住?”
楚老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几分自嘲。“走快点,别磨蹭。”
赵廷峰快步跟上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灯光下的办公桌重归安静。
那份打印稿还摊在桌面正中央,念语两千字的文章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它旁边,被楚老搁在桌角的蓝皮文件封面上,几行烫金大字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
《智能驾驶权责与场景分级标准(试行)》。
左下角,盖着最高行政机关的红色大印。
签发日期:2015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