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号，下午两点。
苏念的汉服工作室。
顾屿窝在角落那张旧沙发里，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捧着苏念的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刷着。
工作室不大，六十来平，靠墙的衣架上挂着十几件打好版的样衣，缝纫机嗡嗡响着，黄文岫正低头踩踏板赶工。
苏念坐在长桌对面，用铅笔在白纸上勾画新一季的领口纹样，神情专注，完全没搭理他。
顾屿翻了个身，把平板举高了一点，随手点开了引力APP。
首页第一条推流，就是数码博主麦涛刚从巴塞罗那MWC现场发回的实拍视频。
视频发布才几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八百万，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几乎要把画面盖住。
视频里，麦涛举着镜头对准星火展台上的透明探索版充电宝，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破音：
“兄弟们看到没有！内部电路全透明！而且你们看这块屏幕！”
镜头推进，液晶屏上的充电功率数字正飞速跳动，稳稳停在“60.1W”。
背景音里，清晰地录下了一群老外同行连串的“Oh my GOd”和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宋晨演示蜂鸟二代无感解锁，以及手机靠近车机屏幕“碰一碰”立刻流转导航和音乐的场景。
几个欧洲渠道商趴在电瓶车前脸找机械钥匙孔的滑稽模样，被镜头无情地捕捉下来。
此时的弹幕已经彻底疯狂了：
【卧槽卧槽！60瓦快充！我手里这台破苹果才5瓦，老子像个原始人！】
【这透明外壳太赛博朋克了吧？星火这波工业设计直接在大气层！】
【哈哈哈老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死我了，连个钥匙孔都要找半天。】
【国货之光！星舟这车机交互，直接把那些老牌合资车企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看着满屏疯狂跳动的“牛逼”，顾屿忍不住笑了。
星舟和星火联合出海的这场“肌肉秀”，算是在欧洲的地界上砸出了预期的震撼效果，前期铺垫已经足够扎实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随意一滑，接着往下刷。
原本以为下一个视频会是其他博主的跟风测评，结果画风陡然一变。
视频画面从嘈杂炫酷的展台，切到了二号发布厅里。
陈威特西装革履地站在大屏幕前，用流利的英文念着稿件。
视频正中央配着一行加粗的猩红字幕：《全球AI与自动驾驶伦理及数据物理隔离倡议》。
底下的弹幕一下子从“狂欢”变成了“惊疑”：
【我去，这什么情况？星舟不是去卖电瓶车的吗？】
【这哥们谁啊？好狂的发言，这是要在别人的地盘上给硅谷定规矩？】
顾屿挑了挑眉，退出引力APP，打开了今日热点的科技频道。
果然，舆论风暴已经降临了。
如果说前几个小时网友们还在为国产黑科技出海而自豪，那现在，巴塞罗那MWC的消息已经在网上彻底炸开了锅。
各大科技媒体、社交平台、论坛贴吧，到处都在疯狂讨论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倡议书。
热搜榜前十，有四条跟这事相关。
排第一的话题词是“全球数据隔离倡议”。
排第三的是“星舟星火惊艳开场，转头反将硅谷一军”。
排第七的是“硅谷巨头集体沉默回应倡议”。
顾屿点进那条最高热度的新闻评论区，开始一条条往下翻。
【说实话我没太看懂，这玩意到底在呼吁什么？数据不让出国？那以后用国外APP是不是也不行了？】
【回响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自己在东南亚搞了多少用户数据，现在跑去欧洲喊数据保护，典型的既当又立。】
【楼上说得对，伪君子。自己吃完肉了，回头跟别人说大家都别吃了。】
顾屿看着这些谩骂，表情毫无波澜，甚至想笑，接着往下划。
【我倒觉得回响这次做得漂亮。不管动机是什么，至少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了。以前谁敢跟硅谷叫板？】
【支持！凭什么我在手机上说了句想吃火锅，下一秒就给我推火锅店广告？我的数据凭什么被你们随便拿去喂AI？】
【醒醒吧，数据有那么重要吗？你以为你的聊天记录和外卖订单有多值钱？】
【楼上典型的无知者无畏。你知道一个人的完整行为数据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吗？】
顾屿又切到另一个科技极客论坛。
这边的讨论更激烈，而且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回响是在借道德大旗搞商业阴谋，另一派觉得这是中国科技企业首次在国际舞台上展现话语权，硬刚北美霸权。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帖子已经翻到了三十多页。
他又切到海外社交平台，用翻墙工具看了一眼推特上的反应。
欧洲那边倒是挺热闹，好几个正被硅谷搞得焦头烂额的欧洲议会议员，逮着这个大好机会，火速转发了倡议书的英文全文，借机对着北美科技霸权疯狂开炮。
但北美科技圈几乎没什么声响，除了几家媒体发了客观报道之外，谷歌、特斯拉、苹果……
没有一家巨头给出正式回应。
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顾屿把平板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边缘。
旁边传来轻微的木椅摩擦声，苏念放下手里的铅笔，从长桌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转身路过沙发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顾屿平板上停留了两秒。
屏幕上正定格着陈威特在二号发布厅里宣读倡议书的画面。
“网上都快吵翻天了。”苏念端着水杯，
“你这个始作俑者倒好，躲到我这儿翘着腿看戏？”
顾屿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平板锁屏。
“冤枉啊，我人可就在这儿，又没飞巴塞罗那。”
“你人没去，这火就不是你放的了？”
苏念走回桌前，放下水杯，重新拿起铅笔，
“硅谷那些巨头现在集体装死，摆明了不想接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屿没立刻回答。
他坐直身体，倾身凑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了她刚画好的草图上，伸手想碰碰那勾勒出的领口纹样：
“这设计看着有点意思啊，不过这颜色搭配是不是……”
“啪。”
他指尖还没碰到纸面，就被苏念用铅笔头的另一端毫不客气地敲开了。
“别捣乱。”苏念依然没抬头，声音清冷又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小傲娇，
“你懂什么汉服制式，这叫‘破裙不破规’，表面看着形制改了，但底层的中缝和交领规矩没动，这才立得住。手拿开，有汗别把我草图弄皱了。去沙发那儿老实等我半小时，下周要交六套春季新款的成衣版，文岫都连着熬三天了。”
顾屿收回手，盯着她纸上流畅的线条，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闭合了。
破裙不破规。
对啊。汉服有汉服的规矩，硅谷也有硅谷的规矩。
他们现在的装聋作哑，不就是在死守那套“只许他们抢，不许别人设防”的数据霸权吗？
既然这层遮羞布他们舍不得掀，那就由他来把这套见不得光的规矩，硬生生砸碎在明面上。
顾屿摇了摇头，顺从地退回沙发里，将平板扔到一头。
他从背包里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熟练地敲下知乎的网址，看着蓝白相间的网页界面加载出来，愣了几秒。
上一次用“念语”这个账号写文章，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
七月，去年七月。那篇《港口、税收与数字时代的公共性》。
算起来快八个月了。
八个月没动笔，念语的主页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四百多万粉丝，私信堆了上万条，评论区每天都有人催更。
各种【念语大神已死】、【知乎药丸】、【求翻牌】的帖子层出不穷。
顾屿搓了搓手指。
巴塞罗那那边的事情按计划在推进，展示了硬件的肌肉，也抛出了伦理的炸弹，李一男和陈威特的双重配合效果比预期还好。眼下舆论场上的混战，正是他最需要的土壤。
但光有混战不够，还需要有人把这些碎片化的争吵、惊呼与谩骂，梳理成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而念语这个账号，天然就是最好的扩音器。
顾屿敲击键盘，在网页登录界面熟练地输入密码，登上了念语的账号。
网页刚一跳转，右上角的消息提示图标立刻飙红，99+的数字快要溢出屏幕。
他滑动鼠标点开通知列表，发现成千上万的@和私信几乎全都指向了知乎热榜上的同一个问题。
标题挂得很高：【如何看待星舟与回响科技在MWC大展上联合发布的《全球AI与数据物理隔离倡议》？硅谷巨头集体沉默背后意味着什么？】
问题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在邀请他回答的动态。
【跪求念语大神出山解读！】
【@念语，大神怎么看中国企业这波在欧洲硬刚硅谷的操作？】
【这个时候必须得听听念语的深度分析了，求翻牌！】
顾屿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疯狂刷新的邀请提示，忍不住弯了弯眼。
平时在知乎上答题，他惯用的起手式总是那句装腔作势的【谢邀】。
但这一次，看着全网都在等他评价他自己抛出的那个王炸，顾屿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谢邀了。
顾屿点开了那个蓝色的写回答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