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太原的汾河水,那辆沾满泥灰的比亚迪e6沿着太旧高速一路向东,直接扎进太行山脉。
经历过连绵爬坡的严苛考验后,视野豁然开朗,车辆一头撞进了辽阔无垠的华北平原。
海拔降低加上路况平坦,原本让三人提心吊胆的续航里程,奇迹般地坚挺了起来。
最明显的改变,是车内的氛围。
从最初紧盯仪表盘的“电量焦虑症”,到现在,几个人竟然彻底习惯了这种走走停停的节奏,甚至在精打细算中,品出了乐趣。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很。
顾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稳稳压在九十公里。
后排的唐以诺举着刚买的便携小风扇,正盯着笔记本里新剪的视频素材。她突然抬起头,拍了拍驾驶座。
“哎,顾屿,我收回之前叫它‘电动爹’的话。”
唐以诺看着窗外飞驰的农田,彻底倒戈,
“这几天坐下来,电车算是让我玩明白了。没发动机噪音,提速快,关键在车里开空调睡觉,根本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苏念坐在副驾驶,正拿着湿纸巾擦手。
她顺手将剥好的一瓣橘子递到顾屿嘴边,顾屿极其自然地偏头咬下。
听到表姐的话,苏念也跟着点头:
“坐着确实比油车舒服,就是充电桩这种基础设施太拉胯了。”
“这就叫风口前的阵痛,很快就满地都是了。”
顾屿嚼着橘子,目光直视前方,
“最多再过几年,高速服务区的充电桩绝对跟现在的加油站一样密。到时候,车可就不是单纯的交通工具了。”
“不是交通工具还能是啥?天上飞的UFO啊?”
唐以诺探过头吐槽。
“是一个带四个轮子的智能手机,移动的超级座舱。”
顾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节奏。
“现在的中控是一堆破塑料按键,以后全是一整块超大屏幕。语音助手包揽车窗、空调和导航。你可以坐在车里看大片、打游戏。甚至在特定路段,车子靠雷达和摄像头自己开,你连方向盘都不用摸。”
后排安静了两秒钟。
“你就接着忽悠吧。”
唐以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缩回座位,
“还自己开?你怎么不说它能变身擎天柱呢?你这画大饼的功力,不去搞传销都屈才了。”
顾屿听完直接乐了,懒得跟她争辩。
时代的代沟,解释起来太费劲。
他偏过头,却发现苏念正微微侧着脸看着自己。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怀疑,反而全是藏不住的认真。
苏念翻出随身的小笔记本,拔出笔帽,低着头就在纸上沙沙地记了起来。
“记什么呢?”
顾屿随口一问。
“记下你这个‘外星人’的预言呀。”
苏念头都没抬,语调里带着一抹独属于她的傲娇,
“我以后可是要学建筑和城市规划的。如果未来的汽车真按你这套逻辑发展,那城市道路设计、小区电网负荷,全得推翻重做。顾老板的内部资料,我得提前抄下来。”
顾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暗爽。
和聪明的顶配学霸谈恋爱,这种“心有灵犀”的拉扯感简直绝了。
……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
这辆立下汗马功劳的比亚迪e6驶出收费站,正式扎进石家庄市。
作为河北省会,这座城市没那么多历史包袱,满大街都是宽阔笔直的马路和方正的筒子楼,透着一股工业城市独有的硬核与直白。
轻车熟路地搞定酒店,又花钱打通了地下车库保安、拉好飞线充上电后,三人迎来了每天的保留节目,下馆子。
夜幕降临,石家庄街头的烟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唐以诺扛着DV,像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带着顾屿和苏念一头扎进乱糟糟的巷子里。
最后,她盯上了一家招牌都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苍蝇馆子。
店里人声鼎沸,光膀子的大哥们坐在塑料板凳上,吃得大汗淋漓。
空气里全是牛油、辣椒和各种狠料混合的霸道香气。
招牌上大写加粗几个字:
“正宗安徽太和牛肉板面”。
“格局打开,今晚就这了!”
唐以诺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拉着两人抢到空桌,转头冲老板娘一嗓子吼出气势:
“老板!来三碗大份板面!加肉、加蛋、加豆皮丸子!重辣!”
面上桌的时候,那海碗比苏念的脸还大一圈。
宽面泡在红彤彤的牛油汤里,盖着厚厚的卤牛肉、吸满汁水的炸豆皮,外加两颗黑红透亮的卤蛋。
表面那一层被羊油炸得焦脆的干辣椒,视觉冲击力简直爆炸。
唐以诺熟练地架起DV,调好光圈。
经过这几天的实战,她已经彻底拿捏了吃播的精髓。
她先用筷子挑起一排宽面,在镜头前悬停两秒,让热气和红油疯狂拉仇恨。
紧接着,她对着镜头,切入了一副怀疑人生的夸张表情。
“又吃饭了,兄弟们!”
唐以诺清了清嗓子,把网感发挥到极致,
“我现在人在河北省会石家庄。你们猜这儿烂大街的本地特色美食叫啥?”
她拿筷子点了点碗沿:
“叫正宗安徽牛肉板面!”
唐以诺咬了一大口面,被辣得直吸气,还不忘对着镜头灵魂拷问:
“这科学吗?有没有本地老铁给我科普一下,为什么石家庄的特产,前面要加个安徽?”
听到唐以诺的碎碎念,顾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这很科学。这座城市的底层代码,本来就是流动的。”
唐以诺一听,敏锐地把DV镜头偏转三十度,把顾屿那一头显眼的黄毛和侧脸框了进去。
“顾大师,您的科普频道又开播了?”
唐以诺赶紧递梯子。
顾屿靠在油腻的塑料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周围狂炫碳水的大哥们,声音平稳:
“石家庄,外号火车拉来的城市。京汉铁路修通前,这就是个小破村。它没有历史包袱,是一座纯粹的移民城。”
顾屿伸手点了点那红艳艳的汤底。
“板面老家确实在安徽太和县。当年老乡们穷,为了讨生活就顺着铁路线一路往北要饭吃。做小本买卖,卖面成本最低。早期的板面是羊肉汤底,重油重盐,主打一个便宜顶饱。”
“而当年的石家庄,不仅是铁路超级枢纽,还是华北最大的纺织工业基地。火车站的扛包工、纺织厂的下班女工,这些干体力活的底层劳动者,最缺的就是能瞬间满血复活的廉价碳水和脂肪。”
“安徽老乡的这碗面,简直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完美外挂。”
顾屿看着唐以诺,继续补完逻辑,
“后来为了迎合北方胃,羊肉换成了接受度更高的牛肉,又往死里加干辣椒。几十年熬下来,这碗南方的面,硬生生砸进了石家庄人的基因里。”
一套连招输出完毕,逻辑严密,直接把一碗路边摊上升到了宏观经济和人文历史的高度。
唐以诺举着DV都听傻了。
她就是想随便造个梗逗逗网友,谁能想到顾屿直接甩出了一套教科书级别的满分答案!
“嘿!小兄弟说的在理!”
隔壁桌,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光头大哥一口干完面汤,直接竖起个大拇指:
“讲得够透亮!俺们石家庄人,吃的就是这股子实在劲儿!”
顾屿笑着朝大哥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算作回应。
苏念坐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顾屿身上。
她发现自己现在简直无可救药,就喜欢看他顶着一头非主流黄毛、却能随时随地对这个世界进行降维解析的嚣张模样。
顾屿喝了口茶,冲淡了嘴里的牛油辣味。他放下一次性塑料杯,突然偏过头,看向正意犹未尽地啃着卤蛋的唐以诺。
“以诺姐,”
顾屿挑了挑眉,抛出了一个钩子:
“有没有兴趣去剧组玩玩?”
“咳咳……”
唐以诺差点被蛋黄噎住,赶紧灌了口冰汽水顺了顺气,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去剧组?怎么玩?你一个还能认识什么正经剧组?”
顾屿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抱胸,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狐狸:
“怎么认识的你别管,你就说去不去当群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