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比亚迪e6在西安市区的正规充电站里喂饱了电,像一头吃足了草料的牲口,精神抖擞地驶上了向北的京昆高速。
随着车辆不断向北挺进,窗外的风景肉眼可见地变了。
关中平原的葱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
八月中旬的毒日头劈头盖脸砸在光秃秃的黄土峁上,透着一股原始粗犷的力量感。
因为昨晚在西安补足了电,顾屿今天难得阔气了一回。
车内空调一直没关,凉风习习,跟窗外那恨不得把人烤出油来的干热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中午十二点半,车子驶入距离延安还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服务区。
黄土高原的连续上坡,对这台“电动爹”的电量依然是个硬核考验。
“下车透透气。”
顾屿把车停在一家修理厂旁,熟门熟路地摸出包中华,溜达着去找修车师傅套近乎。
没过几分钟,他就成功“化缘”到一根工业接线板,给车子续上了命。
副驾车门推开,苏念刚迈下一条腿,一股夹杂着黄土腥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眉,撑开浅蓝色的遮阳伞,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一处阴凉下。
顾屿靠着车门,刚掐了烟。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哀嚎:
“哎呀我的老天爷!怎么这个时候开锅了啊!”
顾屿顺着声儿望过去。
修理厂另一侧,停着辆红色的两厢福克斯。
引擎盖敞着,正往外突突地狂冒白烟,空气里全是被烤干的防冻液味儿。
车头前站着个女生,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还算干练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
只不过此刻,她那点职场干练已经碎了一地。
她正双手抱头,绕着那辆冒烟的福克斯急得直打转,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哒哒响。
“师傅,真修不好吗?我加钱!加双倍行不行!”
女生死死抓着修车老板的袖子,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女娃子,这不是钱的事。”
老板用沾满黑油的毛巾擦了把手,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水箱漏了,我这儿没配件,得从市区调,最快也得明早咧。”
“明早?黄花菜都凉透了!”
女生绝望地松开手,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烦躁地猛抓了一把头发。
原本梳得利落的低马尾,瞬间炸成了鸡窝。
“下午三点前必须在延安签合同!这可是我独立接的第一个大案子啊!”
她急得原地跺脚,目光在服务区里像雷达一样四处乱扫。
视线划过顾屿那辆正在飞线充电的电车,最终死死锁定了靠在车门一头张扬黄毛的顾屿。
她愣了一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就冲了过来。
“帅哥!那个……黄毛帅哥!”
顾屿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个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女人。
五官长得其实挺标致,但那种急得快冒烟的脱线气质,硬生生把职业装的精英感给冲散了。
“你好!”
女生双手合十,摆出个拜大仙的姿势猛鞠一躬,
“我实在没办法了,请问你们是往北走,去延安方向的吗?”
“是。”
顾屿语气平静。
“搭个顺风车行不行!”
女生眼睛瞬间放光,
“我出路费!五百!不,一千!我真的十万火急,下午三点前必须赶到延安签一份知识产权合同!”
“这合同要是黄了,回去老板绝对能把我扒皮抽筋!”
顾屿没急着点头,回头看了眼阴凉处的苏念,又瞅了瞅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唐以诺。
苏念撑着伞,目光在这女生身上转了一圈,轻轻点了点头。
“车上还有空位。”
顾屿把手插进大裤衩兜里,语气散漫,
“不用你给钱,正好顺路。不过我们还得充二十分钟电,你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只要能走就行!”
女生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赶紧拉开公文包,掏出一沓名片,极其自来熟地给每人塞了一张。
“太感谢了!重新认识一下。”
女生理了理炸毛的头发,强行端起精英架子清了清嗓子,
“钟楚楚,正浩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专打知识产权和合同纠纷。”
“以后各位要是遇到什么侵权案子,报我名字,打八折!”
顾屿低头扫了眼手里烫金的名片。
专打知识产权的律师?
他现在手里握着几个大平台,还有一堆即将引爆的内容IP,以后版权官司绝对少不了。这人,说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顾屿将名片随手揣进兜里。
二十分钟后,拔掉飞线,电车重新驶上高速。
钟楚楚毫不客气地挤进后排,跟唐以诺并肩坐在一起。
一上车,这女人的“律政先锋”人设就彻底崩了。
不到十分钟,她硬是靠着极其恐怖的社牛属性,把车上三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你是刚高考完的高中生?”
钟楚楚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驾驶座上顾屿那头随风飘摇的黄毛。
“这也太酷了吧!我高三毕业那阵只会窝在家里打魔兽,你居然敢开着这台电动爹跨省自驾游?”
顾屿专心看着前面的路,懒得搭腔。
钟楚楚显然也不需要别人接梗,一扭头,就盯上了旁边正捧着笔记本电脑、眉头拧成一团的唐以诺。
“姐妹,瞅啥呢?密密麻麻全是字,车上看这个不晕啊?”
唐以诺头都没抬,烦躁地划拉着触控板。
“看合同。昨天我在A站发的视频爆了,平台刚发来了独家签约的电子合同。但我第一次见这种玩意,这甲乙方的条款绕得我头大。”
说到这,唐以诺一顿,转头看向钟楚楚,眼神全亮了:
“对了!你刚说你是干嘛的来着?”
钟楚楚挺直腰板,满脸写着专业:
“正浩律所执业律师,专打合同纠纷。这可是我的绝对统治区!来来来,电脑转过来,姐帮你掌掌眼。”
唐以诺毫不客气地把屏幕推过去。
“你专业你来。这家叫A站,全称ACFUn,要签我做独家UP主。不仅有播放量补贴,还有商务分成。你帮我瞅瞅里面有没有坑,别是个卖身契。”
钟楚楚凑过去,盯着屏幕开启了一目十行模式。
越看,她嘴里“啧啧”的声音就抽得越响。
“可以啊姐妹,还没毕业就能拿到这级别的神仙约了?我看看……商务广告分成,平台抽三成,你拿七成?!”
“这A站老板是活菩萨下凡出来做慈善的吧?现在外面那些传媒公司签新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抽七八成,连骨髓都给你榨干!”
顾屿单手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排凑在一起的俩脑袋,心里暗乐。
这份针对头部UP主的S级合同,可是他亲自下令,让法务部按最高标准逐字敲定的。
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诚意,为的就是直接砸穿行业壁垒。
钟楚楚一边往下滑,一边拍着大腿惊叹。
“你再看这违约责任和IP保留权。通常这种独家约,违约金都是天价,而且版权全部归平台。但他们这个不但违约金合理,还保留了你部分情况下的商用授权!”
“起草这合同的法务绝对是业内大牛。而且,背后的老板格局大得吓人啊!”
钟楚楚说得唾沫横飞:
“这摆明了是要花血本把人才死死绑在自家生态里。这到底是哪个不差钱的土豪定下来的神仙规矩?”
顾屿又瞥了眼副驾驶的苏念。
这丫头正单手托腮,装模作样地看窗外的黄土高坡。但她那紧抿的双唇都在微微发颤,憋笑憋得极其辛苦。
显然,以苏念的聪明,早就猜到了钟楚楚嘴里那个“格局大得吓人”的土豪老板,就是旁边这位专职司机。
唐以诺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直发光:
“所以,这合同我闭着眼签就行?”
“不仅能签,简直是血赚!”
钟楚楚拍着胸脯打包票,
“讲真,我都想见见这家公司背后的老板了,绝对是个有手腕的大枭雄。对了姐妹,你发什么视频的?能让平台下这种血本?”
唐以诺嘚瑟地扬了扬下巴。
“我?北电导演系大四。不过现在拍吃播,讲点历史段子配美食,刚火两天。”
“北电导演系?!吃播?!”
钟楚楚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我的天!活的导演系科班生!”
她一把死死抓住唐以诺的胳膊,激动得快破音了,
“亲人呐!那你对影视改编是不是门儿清?”
唐以诺被这热情冲得一愣:
“还行吧,略懂,咋了?”
钟楚楚深吸一口气,仿佛孤儿终于找到了组织,话匣子彻底炸裂。
“你不知道,我虽然是个打版权官司的律师,但我骨子里其实是个死忠网文狂魔!”
“我每天晚上看那些男频女频小说看到后半夜!我就纳闷了,现在网上那么多神级剧情,爽点那么密,怎么就没人拍出来呢?要是你们这些科班大导能把大IP搬上屏幕,绝对赚麻了啊!”
顾屿安静地开着车,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脱线女律师高看了好几眼。
这可是2013年。
视频网站还在大把烧钱抢电视台版权,网剧和IP改编的概念连个火星子都还没冒出来。
这女人光靠看小说,就能精准嗅到未来的大风口,商业直觉确实可怕。
唐以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这想法绝了!我也觉得传统圈子那套论资排辈太迂腐,正琢磨着以后不走院线,直接搞网络自制呢!”
“对吧!英雄所见略同!”
钟楚楚激动得疯狂拍腿,
“我跟你说,最近我在追一本西红柿小说上爆火的书,那节奏,那打脸爽感,绝绝子!拍出来绝对吊打那些又长又臭的婆媳剧!”
“西红柿小说?”
唐以诺眼睛一亮,
“最近这平台福利超猛,我前两天还在A站看过他们广告。快说说,你追的那本讲啥的!”
“哎呀,那书叫《高二分科,我选校花也选亿万身家》”
“我给你说,写的那叫一个好,作者绝对是大神!”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后排彻底成了这两个社牛的专属主场。
从网文爽点聊到A站弹幕,从游戏副本扯到影视改编。
整个车厢里叽叽喳喳,气氛热烈得堪比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