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老师老王是个快退休的小老头,地中海发型倔强地留着几根支援中央的头发。
他手里那根教鞭敲得黑板“啪啪”作响,试图唤醒台下倒了一片的祖国花朵。
“醒醒!都给我醒醒!这道题是必考点!”
老王把那张皱巴巴的世界地图挂在黑板上,教鞭点在了一个狭长的岛弧上。
“日本,看这里。关于日本的地理特征,我们要记住几个关键词:岛国、资源匮乏、季风气候、外向型经济……”
顾屿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
他没睡觉,但也没听讲。
看着那张熟悉的地图,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洋流和气候,而是一条触目惊心的K线图。
那是一条即将断崖式下跌的死亡曲线。
“日本虽然国土狭小,资源极度依赖进口,但依靠科技立国,它的加工制造业非常发达。”
老王在那边慷慨激昂,
“比如丰田、索尼,这都是世界级的企业。日本的经济就像这块地图一样,虽然孤悬海外,但很坚挺……”
“坚挺?”
顾屿无声地笑了。
那是教科书上的日本,是滞后的历史镜像。
2012年的日本,正处在“失去的二十年”最黑暗的谷底。
福岛核泄漏的后遗症开始爆发,全国核电站关停,为了维持电力,日本不得不疯狂进口石油和天然气。
这直接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日本维持了三十一年的贸易顺差,在这一年,彻底崩了。
“顾屿,你笑什么?”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顾屿的课桌上,弹起一蓬白灰。
老王扶了扶眼镜,一脸恨铁不成钢:
“我刚才讲到日本工业带的分布,很好笑吗?”
全班几十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聚焦过来。
苏念也侧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顾屿淡定地掸了掸桌上的粉笔灰,站起身,表情诚恳得像个三好学生:
“老师,我没笑。我只是在为您刚才讲的‘资源匮乏’感到深刻的共鸣。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能源安全,它的繁荣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说到这,顾屿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那张地图,补充道:
“一旦海啸来临,不仅城堡会崩塌,甚至连在这个城堡里流通的货币,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老王愣了一下。
这小子的回答……
虽然有点在那扯大道理,但逻辑上似乎又意外地深刻?
“坐下吧。”
老王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
“心思倒挺活泛,就是不用在正道上。记住,高考考的是洋流和气候,不考你的国际金融分析!”
顾屿乖巧坐下。
苏念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吐槽:
“神棍,又开始胡扯。”
“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顾屿冲她眨了眨眼,
“本质就是,这个岛国,快要被打回原形了。”
苏念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整理她的笔记。
她当然听不懂顾屿话里的深意。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瞬间拯救了这群濒死的咸鱼。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男生们抱着篮球往外冲,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八卦。
顾屿把书本一合,拿出那部调了静音的iPhOne 4S。
屏幕上,已经闪烁了三次。
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熟练地拐进了教学楼顶层那个被铁栅栏锁住的废弃楼梯间。
这里平时堆放着废弃课桌椅,是全校唯一的监控死角。
顾屿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滑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李正国的声音压抑着极度的亢奋,背景音里还有打火机急促点火的清脆声响。
“钱到了。”
“多少?”
顾屿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除了我自己的棺材本,我又在港岛找了几个洗白上岸的船王和煤老板。本金凑到了两亿一千万美金。”
李正国狠狠吸了一口烟,
“通过高盛的VIP通道,十倍杠杆已经架好了。”
“二十一亿美金的购买力。”
李正国喘着粗气:
“顾老弟,这可是老子把命都押上去了。现在可以说那个标的是什么了吧?黄金?还是做空原油?最近中东那边可不太平……”
顾屿看着铁栏杆外那片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缓缓吐出三个字。
“日元。”
“我们要做空日元。”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顾总,恕我直言,这有点太冒险了。”
李正国表情严肃,显露出了他作为资深资本家的专业素养:
“从技术面上看,日元现在是全球资金的避风港。欧债危机的余波还在,华尔街和伦敦的避险情绪极高,所有人都在买入日元。现在的K线是完美的多头排列,你让我这个时候逆势去做空它?这在交易逻辑上是讲不通的。”
虽然对顾屿有信心,但面对二十亿美金的巨大风险,李正国的本能让他不得不提出质疑。
“你是想告诉我,顺势而为才是交易的真理,对吗?”
顾屿换了只手拿电话,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老李,你说的那是常识。但这一回,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
“可是……”
“听我说。”
顾屿打断了他,
“你只看到了它是避险货币,那你看到福岛核电站关停后的基本面了吗?”
“什么?”
李正国一愣。
“全日本的核电站基本都停了。他们现在只能靠烧天然气和石油来发电。这些东西,全都要进口。”
顾屿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了这个国家的病灶:
“上个月的数据你看了吗?日本出现了三十一年来最大的贸易逆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疯狂抛售日元去买美元,然后再去买石油。”
“当避险的情绪退去,赤字的现实就会浮出水面。供需关系变了,老李。”
“这是最底层的基本面,它比任何技术指标都要诚实。”
李正国在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他是个聪明人,这点逻辑一点就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顾屿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寒光,
“政治。”
“现在的野田内阁已经是个植物人了。如果你关注日本新闻,就会发现那个叫安倍的家伙正在四处演讲。他的核心主张只有一个印钱。”
“无限量地印钱,以此来刺激通胀,对抗通缩。”
顾屿冷笑一声:
“一旦他上台,日元就会像废纸一样被印出来。到时候,汇率会发生什么?”
电话那头的李正国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如顾屿所说,基本面恶化加上政策性贬值……
那就是一场雪崩!
“这么大的局,只有我们看到了吗?”
顾屿自问自答。
“老李,你觉得呢?”顾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连我这个还在读高中的学生都能看明白的死局,华尔街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会看不见?”
“这……”
李正国愣住了。
“那群整天盯着全球资金流向的顶级掠食者,嗅觉只会比我们更灵敏。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早就已经在海面下悄悄集结了。”
顾屿淡淡地说道,语气笃定:
“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开报道,但结合目前美债的异常流动,真正的巨鳄绝对已经在这个牌桌旁坐下了。”
“你觉得,只要有肉吃就绝不会缺席的资本,除了这条病入膏肓的日本鲸鱼,还能看上谁?”
李正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确实,顾屿说得没错。
如果这是一块注定要烂掉的肥肉,那帮华尔街的大佬怎么可能放过?
根本不需要什么内幕消息,这就是最底层的资本逻辑!
跟庄!
“明白了。”
李正国的声音变得异常恭敬,甚至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是老板,听你的。我去安排操盘手,分批进场,绝不提前暴露火力。”
挂断电话,顾屿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没告诉李正国,那个即将进场替他们趟雷的“带头大哥”,就是那个令无数国家闻风丧胆的金融屠夫。
乔治·索罗斯。
在顾屿重生前的记忆里,这场即将爆发的“日元阻击战”,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暴力美学。
那帮华尔街顶级掠食者的逻辑,通俗点说就是一场完美的“借鸡生蛋”。
既然赌定安倍上台后会开动印钞机让日元贬值,那索罗斯的玩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找日本银行借入天量的日元,反手抛售换成美元,同时再用这些钱疯狂买入被严重低估的日本股票。
这就好比你找邻居借了一吨金子,转手在高点卖了换成现金去买楼。
等过几个月金价暴跌成了废铁价,你的楼也涨翻了天,这时候你只需要用卖楼赚的一点零头,买回一吨“废铁”还给邻居。
这就叫“双杀”。
一边做空货币赚汇率差,一边做多股市赚资产增值,两头通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想到这里,顾屿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前世的新闻里,那个名为量子基金的庞然大物,动用的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那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金的本金,再通过令人眩晕的高倍杠杆,撬动了数千亿美金的资金洪流,像海啸一样直接把日本央行的防线冲得稀烂。
相比之下,自己让老李拼了老命凑出来的两亿本金,哪怕加上十倍杠杆放大到二十亿,在那头深海巨兽面前,真就只能算是一只在巨鲸尾流里找食吃的小虾米。
不过,小虾米也有小虾米的活法。
只要跟紧了那条巨鲸,在它撕开猎物伤口的那一瞬间冲上去,哪怕只是漏下来的一点残羹冷炙,也足够让自己吃得满嘴流油。
顾屿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校服领口,将手机揣回兜里。
大风就要起了。
上课铃响了。
顾屿晃晃悠悠地走回教室。
讲台上,历史老师赵文博正夹着课本走进来,将那本厚重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拍。
“这节课我们讲二战后的世界格局,以及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
顾屿坐回座位,看着黑板上那行大字。
世界格局?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格局不在泛黄的书本里。
格局,就在刚刚那一通电话里。
“发什么呆呢?”
同桌的苏念推过来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刚才去哪了?上课铃响了才跑回来。”
顾屿提起笔在纸条上回复了一行字,然后推了回去。
“准备去隔壁那个小岛上劫富济贫,替咱们老祖宗收点利息。”
苏念看着那行龙飞凤舞的字,忍不住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人,中二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