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下沙大学城,男生宿舍302室。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臭袜子的混合味道,大三学生张伟正光着膀子,把腿翘在电脑桌上,一边用塑料叉子卷起面条,一边死死盯着屏幕。
电脑上开着的不是游戏,是焕然一新的ACFUn。
“伟哥,还看那破网站呢?卡不卡啊?”
室友刚打完一局DOTA,摘下耳机凑过来,
“浙卫直播不是要在电视上看才有那味儿吗?”
“土鳖了吧。”
张伟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
“电视全是广告,尿点多得要死。A站这次下了血本,采用了最新的P2P直播分发技术,在几百万人在线的情况下,竟然做到了和电视信号几乎同步,卡顿率极低!你敢信?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屏幕上密密麻麻飘过的白色弹幕。
“一个人看电视那是寂寞,几百万人一起发弹幕吐槽,那叫狂欢!懂不懂什么叫赛博朋克啊你。”
屏幕上,正转播着《中国好声音》导师考核阶段的画面。
随着节目进程过半,热度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
尤其是那个被网友戏称为“被天使吻过嗓子”的周申,今晚是他的生死战。
“来了来了!周申出来了!”
张伟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推,坐直了身子。
画面切到舞台中央。
没有那些摇滚歌手的皮衣链条,也没有苦情歌手的皱眉瞪眼。
周申依旧穿着那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白衬衫,站在光束下,显得有些局促。
他对面站着的,是那英英组的一位实力悍将,嗓音浑厚,台风霸气。
两人要合唱的曲目《贝加尔湖畔》。
“这歌不好唱啊,李健的歌太吃气质了。”
室友也是个懂行的,
“周申这小身板,怕是要被对方的大嗓门盖过去。”
“闭嘴,听。”
张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前奏的手风琴声悠扬响起,仿佛瞬间将燥热的八月带入了西伯利亚寒冷的湖畔。
周申举起话筒。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张伟觉得头皮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扫过,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那不是在唱歌,那是在讲一个关于离别的童话。
周申的声音像是一股清冷的泉水,没有任何杂质,轻易地穿透了伴奏,穿透了屏幕,甚至穿透了那层名为“成见”的厚障壁。
与之相比,对面那位选手的技巧虽然无懈可击,但在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天赋面前,竟然显得有些俗气。
如果你是火,我就是水。你再热烈,也无法烧干这一湖静谧。
原本疯狂刷屏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是爆发式的赞美。
【跪了!这也太好听了吧!】
【我错了,我之前还喷他不男不女,这特么是海妖塞壬啊!】
【耳朵怀孕系列!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这种声音如果不晋级,我直播把显示器吃了!】
一曲终了。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掌声如雷。
但镜头切到导师席时,那英英的表情却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哭了。
不是那种被感动的流泪,而是一种纠结、痛苦,甚至带着歉意的崩溃。
她捂着嘴,肩膀耸动,那夸张的耳环在灯光下晃得人心慌。
“这剧本不对啊……”
张伟喃喃自语,
“这表情怎么像是在送殡?”
电视里,那英英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评价着两人的表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在拖延时间,她在挣扎。
按照这档节目的逻辑,甚至是按照正常人的审美,今晚周申的表现是碾压级的。
那种空灵感,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来的。
但是。
“对不起……周申,对不起……”
那英英哭得妆都快花了,她颤抖着手,指向了周申对面那位更符合主流审美、更有冠军相、也更适合接商演的选手。
“我选择……李大嗓。”
轰——!
张伟手里的叉子掉进了泡面汤里,溅了一桌子油点子。
“卧槽?!”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
室友也炸了,
“这特么聋子都听得出来谁唱得好吧?选那个大嗓门?去菜市场卖菜吗?”
A站的服务器在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弹幕不再是白色,而是变成了愤怒的血红色,密密麻麻地遮住了那英英那张哭泣的脸。
【什么垃圾节目!不看了!】
【那英英你哭什么哭?猫哭耗子假慈悲!】
【意难平!周申哪里差了?就因为他没签灿星吗?】
【除了性别,他没有任何黑点!这世界太恶心了!】
【退钱!哦不对,没花钱……取关!卸载电视!】
屏幕里,周申似乎早有预料。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礼貌地弯腰,鞠躬,脸上带着一丝让人心碎的释然微笑,轻轻拥抱了还在痛哭流涕的导师,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条通往后台的黑暗通道。
那个瘦小的背影,在聚光灯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孤独。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张伟眼圈红了,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夜,全中国有数百万个“张伟”,在为那个瘦小的身影鸣不平。
微博热搜瞬间被引爆。
#周申淘汰#
#那英英对不起#
#好声音黑幕#
愤怒的情绪像是一场燎原的野火,烧红了半个互联网。
……
锦城,城东工业园。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但总裁办公室里的冷气却开得很足,足以冻结所有的燥热。
顾屿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咔哒、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的正是ACFUn后台的实时数据监控图。
曲线如火箭般窜升,那代表着流量,代表着热度,也代表着金钱。
“老板,这一波流量太恐怖了。”
林溪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平板,虽然努力保持职业素养,但语气里还是难掩震惊,
“服务器刚才差点崩了,技术部临时加了三组负载均衡才扛住。全网关于周申的讨论帖,每分钟新增两千条。”
“愤怒,是比快乐更廉价、也更高效的传播介质。”
顾屿停止了把玩打火机,目光平静地看着数据图,
“人们因为同情弱者而聚集,因为对抗不公而发声。这股力量,比花一千万买广告还有用。”
林溪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老板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顾屿没回头。
“老板,这对周申……是不是太残忍了?”
林溪低声道,
“我看直播了,他唱得真的很好。那种情况下被淘汰,还要面对导师的眼泪和全网的争议,他毕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玉不琢,不成器。”
顾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的路灯昏黄,拉长了他的影子。
“如果不经历今晚这场‘巨大的不公’,他永远只是一个‘唱歌好听的怪胎’。但今晚之后,他是‘悲情英雄’,是‘遗珠’,是全网网民想要去保护、去证明导师眼瞎了的存在。”
顾屿转过身,眼神幽深,
“我要的,不是一个选秀冠军。那种东西,每年都有,明年就忘。我要的,是一个能让用户产生‘养成感’和‘亏欠感’的超级IP。”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
经纪人老徐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申。
他显然是刚下飞机,连妆都没卸干净,眼角还带着那点舞台妆的闪粉,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耷拉着脑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
那是他在乌克兰留学时用的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安全感。
老徐很有眼力见,把人带到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申想挤出一个笑容。
输了。
正如老板那天说的一样,输得彻彻底底。
哪怕他拼尽全力,哪怕全场欢呼,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句“对不起”。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板上。
“啪嗒。”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板上。周申慌乱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盒抽纸。
“行了,擦擦吧。”
顾屿的声音没那么严肃,甚至带了点无奈的温和,“再哭下去,我这刚铺的地板都要被你淹了。”
周申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却被顾屿抢先一步按住了肩膀。顾屿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
“喝口水,缓一缓。”
周申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水,指尖的冰凉终于消散了一些。他吸着鼻子,红肿着眼睛看向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老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板……我、我没能晋级。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失望?”
顾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干得漂亮极了。”
周申愣住了。
顾屿笑了笑,从桌上拿起平板电脑,随手划拉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上面的数据。全网热搜第一,A站服务器差点瘫痪。”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网友的声援和对节目组的声讨。
“周申,你知道那英英为什么哭吗?”
顾屿收回平板,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因为她知道这不公平,观众也知道这不公平。而这种‘意难平’,比所谓的冠军奖杯值钱一万倍。”
周申呆呆地听着,脑子里那一团乱麻似乎被慢慢理顺了。
“那个舞台确实光鲜亮丽,但也太拥挤了。”
顾屿指了指头顶的灯光,
“那里有太多的规则、人情和妥协。它就像个精致的笼子,把你塞进去,或许能红一阵子,但你的棱角也会被磨平。”
他站起身,走到周申身边,像个老朋友一样拍了拍那个瘦削的后背。
“觉得委屈吗?”
周申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委屈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别把它咽下去。”
顾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把这份委屈,变成你的燃料。”
顾屿走到那一整面落地窗前,示意周申过去。
“来看看。”
窗外,是城东工业园深夜的灯火,远处的居民楼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坠落凡间的银河。
“在那一片灯火里,现在有几百万人正在为你鸣不平,为你睡不着觉。”
顾屿指着远方,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他们不是因为你是谁才支持你,而是因为你的声音打动了他们。这才是你真正的底气。”
“选秀节目不要你,那是他们的损失。”
顾屿转过身,目光清亮,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不需要看导师的脸色,不需要管导演的剧本,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顾屿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周申手里。
“极光直播计划,你是001号签约艺人。”
“不过,不用急着明天上。”
顾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
“现在的舆论还没烧到顶峰。我要给你,也给观众一周的时间。让这股意难平的火,在互联网上再烧一会儿。”
周申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文件。
“这一周,公司会启动最高级别的预热宣发。我要让全网的人都在找你,都在等你开口。”
顾屿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面落地窗前,语气中透着一股吞吐日月的野心,
“而且,周申,你记住,极光不仅仅是ACFUn的一个附属板块,那太小家子气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已经让技术部把极光独立出来了。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直播平台网站。”
“A站只是引流的入口,极光直播网才是你的主战场。”
顾屿走回周申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这个新平台的开国元勋,是唯一的头牌。一周后的首播,就是极光直播网的上线仪式。”
“我要用你这副嗓子,去给这个新网站祭旗,把那几百万流量,哪怕是把服务器撑爆,也要给我硬生生地接住。”
周申感觉手里的文件重得像块砖。
独立网站?
头牌?
这种近乎疯狂的信任让他头皮发麻,心脏剧烈跳动,血液重新涌上冰凉的四肢。
原本的自我怀疑在顾屿构建的宏大蓝图面前瞬间粉碎。
许久,他抬起头。
“老板……如果独立做网站,万一没人来……”
“怕什么?”
顾屿乐了,打断了他的顾虑,笑道,
“这不有我吗?只要你开口唱,就算是天塌了,我也给你顶着。”
“去吧,好好闭关一周。七天后的晚上八点,我要让全中国都知道,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