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锦城。
盆地特有的闷热地形,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随时准备炸膛的高压锅。
知了躲在蒙着煤灰的树叶子里,撕心裂肺地惨叫,替路上的行人控诉着这该死的桑拿天。
然而,比天气更燥热、更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城东老工业区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空气里还飘着机油味,地上全是积水坑。这里原本是拖拉机、野狗和运货三轮的地盘。
可这两天,这场子变了天。
挂着京A00、沪A88、粤B66等炸弹号牌的黑色轿车,硬生生把这条破路堵成了豪车车展。
劳斯莱斯幻影小心翼翼地压过积水坑,迈巴赫S600的车漆上落满了附近烟囱飘来的黑灰,宾利慕尚委委屈屈地贴着满是铁锈的围墙停靠,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那些平日里只有在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或者顶级财经论坛主席台上才能见到的身影,此刻正一边擦着汗,一边踩着一地的工业废渣。
他们的眼神狂热,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深海巨鲨。
目标只有一个。
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会议室。
……
会议室内。
哪怕三台立式空调已经开到了十六度,依然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即将引爆的火药味。
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是贪婪发酵的气息。
“李总!红杉这次带着十足的诚意!”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前面的矿泉水瓶都在颤抖。
“A轮领投!估值我们直接给到三亿美金!这绝对是目前国内硬件初创公司的天花板!没人比我们更高!”
“三亿?老周,你打发叫花子呢?”
旁边IDG的合伙人冷笑一声,手中的派克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我们出三亿五!美金!而且承诺不干涉任何运营决策,只要一个董事席位!钱马上到账,不过夜!”
这种近乎疯狂的报价,外行听了绝对觉得这帮人疯了。
一家卖充电宝的公司值三十亿人民币?
但红杉的老周和IDG的代表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买的哪里是卖充电宝的星火?
他们买的是那个可能向全球几十亿台设备收“过路费”的SUperLink标准!
华为的入局,已经证明了这套协议的可行性。
这3.5亿美金投的不是硬件,是一张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高通”、坐享万亿生态税收的入场券!
“都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角落里,京城金石投资的代表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股子皇城根下的傲气。
“李总,钱这东西,也就是个数字。在这个地界上做生意,朋友多路才好走。我们金石虽然现金流不如各位洋气,但不管是牌照、政策还是上面的关系……李总,您是明白人。”
威胁。
赤裸裸的利诱加威胁。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十几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李正国。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看着眼前这群曾经让他仰视、让他卑躬屈膝递名片的大佬们,如今为了一个给星火送钱的机会,争得面红耳赤。
爽!
太特么爽了!
一种荒谬却又极致的快感,从李正国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群“狼”中的一员,为了几个点的回报率,盯着K线图熬到头发掉光,算计到人性泯灭。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提着肉骨头的人。
他不仅是猎人,他还是制定规则的神!
而赋予他这种神格的,不是别人,正是此时此刻躲在空调房里,翘着二郎腿啃西瓜的那个高中生。
李正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屿对他说过的话。
……
“老李啊,格局打开。”
“这次融资,我们要的不是钱。”
“不是钱?”
坐在旁边的李正国当时急得直抓头发,看着顾屿那副吊儿郎当啃西瓜的样子就来气。
“祖宗!你知不知道我们要搞的新协议有多烧钱?芯片流片一次就是几千万,还要建实验室,还要挖人!不要钱我们喝西北风啊?”
“钱这东西,星火现在不缺,以后更不缺。”
顾屿吐出一颗西瓜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于那帮资本鳄鱼来说,钱是最廉价的筹码。他们印钞机一开,要多少有多少。”
“那……那我们要什么?”
李正国愣住了。
顾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我们要的是——投名状。”
“投名状?”
“对。”
顾屿声音低沉,
“蓝牙SIG联盟,几千家成员,爱立信、诺基亚、英特尔、微软……那是人家几十年筑起来的铜墙铁壁。我们要干掉它,光靠技术牛逼没用,会被人家用生态围殴致死的。”
“我们要打群架。”
顾屿冷笑一声,
“你去告诉那些投资人,星火不接受纯财务投资。那是弱者的乞讨。”
“想上这艘船?可以。拿资源来换。”
“我要楼氏电子的声学专利授权,我要上汽、吉利的车机准入资格,我要博通、高通在射频芯片上的底层代码接口……”
“谁能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谁才有资格跪着把钱送进来。”
“告诉他们,我们要搞的东西,叫‘星闪’(StarFlaSh)。”
……
“咳咳。”
李正国清了清嗓子,把思绪从那个疯狂的下午拉了回来。
他停止了转笔,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哒”的一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各位。”
李正国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里,摆出一个极其放松、甚至有些傲慢的姿态。
“感谢大家的厚爱,真的很让人感动。不过……我想各位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误会?”
红杉的老周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星火科技,目前现金流非常健康。”
李正国抬手指了指窗外。
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可以看到发货区那排成长龙的货柜车,工人们正挥汗如雨地搬运着箱子。
“星火二号卖疯了,利润足够我们活得很滋润。说实话,我们账上的现金多到花不完。”
李正国嘴角微翘,语气戏谑:
“所以,如果各位只是单纯想送钱来的,那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星火不缺钱,这东西太俗。”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李总,您这话什么意思?逗我们玩呢?”
“不融资你叫我们来干什么?看风景吗?”
“李正国!别给脸不要脸!”
面对众人的怒火,李正国丝毫不慌。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掌控雷电的感觉。
“融,当然要融。”
李正国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气质瞬间一变,像是一头终于露出了獠牙的雄狮。
“但我们缺的不是金主爸爸,我们缺的是能一起扛枪杀人的战友!”
他转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手腕如龙,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扭曲的大字——
星闪
“这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是星火科技的下一个战略核心。”
李正国扔掉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让离得近的投资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各位都知道SUperLink,那只是我们在物理接口上的一次小试牛刀,是开胃菜。而‘星闪’,是我们要在这个无线时代,重新制定的宪法。”
李正国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句足以震碎在场所有人世界观的狂言:
“我们要——取代蓝牙!”
静。
由于太过震惊,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嗤笑声。
“取代蓝牙?哈哈哈哈!李总,您没发烧吧?”
“你知道蓝牙联盟背后是谁吗?那是全球几千家科技巨头!那是几十亿台设备的生态壁垒!”
“就凭你们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小公司?蚍蜉撼树都嫌轻了!”
面对漫天的质疑和嘲笑,李正国面不改色。
他看着这群眼界狭隘的所谓精英,心里只有顾屿那句评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蓝牙很强,但它老了。”
李正国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如洪钟大吕,直接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延迟高!功耗大!连接不稳定!听个歌断断续续,传个文件慢如蜗牛!现在的蓝牙,就像当年的诺基亚塞班系统,看似庞大,实则臃肿不堪,那是旧时代的僵尸!”
“而‘星闪’!”
李正国眼中精光爆射,
“我们将把延迟做到蓝牙的1/30!能耗降低50%!连接距离提升两倍!支持无损音质传输!”
“吹牛谁不会啊?”
金石投资的代表冷哼一声,
“PPT造车?李总,技术不是靠嘴说的。”
“技术?”
李正国笑了,笑得无比灿烂,无比自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底牌,也是顾屿给他的那颗核弹,轻轻放在了桌上。
“技术方面,各位不用担心。”
“因为华为,已经入局了。”
原本还在冷嘲热讽的投资人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果华为真的入局了……
那这就不再是PPT,这是真刀真枪的宣战!是工业界的一场核爆!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嘲弄,变成了惊恐,紧接着,变成了更加疯狂的贪婪!
如果真的能取代蓝牙……
哪怕只是切下一半的市场份额……
那将是一个万亿级别的超级帝国!
赢麻了!这波要是能上车,绝对赢麻了!
“所以,各位。”
李正国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想要星火的股份,可以。我不跟你们谈估值,那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轻飘飘的A4纸,随手推到桌子中央。
“这上面列的,是我们需要打通的产业链上下游。芯片制造、射频模组、整车制造、智能家居……”
李正国环视一周,目光如刀:
“谁能帮星火搞定这些资源?谁能拉来这些领域的巨头加入‘星闪联盟’?谁能带着真金白银的投名状来?”
“谁,就能拿到这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星火不需要保姆,我们需要的是能一起杀出一条血路的兄弟。”
李正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给各位三天时间。”
李正国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三天后,还是这里。”
“谁带来的资源多,谁就是星火的A轮股东。”
“现在,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