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牌大学?”
顾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在昏暗破旧的楼道里,精准地刺进林溪的耳膜。
那两个字,让她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跟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炫耀学历,像一出滑稽戏。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弯腰去拿地上的文件袋,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尊严这种东西,在一次次面试失败后,已经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然而,顾屿没动。
他像一尊门神,堵在楼梯口,身形算不上高大,却稳得像钉死在那儿。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哪个学校?”
林溪去拿文件袋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那对好看的柳叶眉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子,查户口呢?
可对上他那张过分干净清秀的脸,林溪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川大。”
“哦,985。”
顾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那姿态,活脱脱一个面试了八百个求职者的资深HR。
林溪:“……”
她抱着文件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邻居弟弟看漂亮姐姐的眼神,而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评估着斤两和价值。
“什么专业?”
顾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工商管理。”林溪的回答开始简短,声音也冷了下来。
“工商管理啊……”顾屿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光,“学生会待过吗?组织过什么活动?”
“你有完没完!”
林溪终于炸了。
今天在外面被那些油腻的HR像审犯人一样盘问了一整天,回家还要被一个高中生继续盘问。
她感觉自己忍耐的弦,马上就要崩断。
她抱着文件袋,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我说小朋友,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顾屿完全没被她的坏脾气影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懒散笑容。
“关心邻居姐姐。再说了,你以后自己开公司,总得懂点人力资源吧?”
“我谢谢你!”
林溪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绕过他就想上楼。
“麻烦让让,我累一天了,只想上去躺着!”
“最后一个问题。”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认真。
林溪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问!”
“打算在锦城长待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像块石头,精准地砸在林溪心里最柔软、最迷茫的地方。
她脸上所有的不耐烦和怒火,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
长待吗?
她也想。
她喜欢锦城的美食,喜欢这里不快不慢的生活节奏。
可是,现实允许吗?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骤然垮塌下来的肩膀,顾屿知道,火候到了。
林溪被他问得心烦意乱,今天面试时被那些HR用挑剔、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反复蹂躏的场景,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她抱着手臂,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自嘲和恼火,脱口而出。
“怎么?”
“问这么清楚,你也要给我面试啊?”
她本是一句纯粹发泄的气话。
谁知,顾屿竟然点了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可以这么理解。”
林溪彻底懵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屿。
他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锦城七中校服,裤腿上还沾着点粉笔灰,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面试?
你拿什么面试我?考我《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
她被气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啊。”
她挺直了腰杆,像是要找回一点丢掉的尊严。
“那请问顾大HR,准备给我开什么岗位?首席运营官还是行政总监?”
“月薪多少?一万还是两万?五险一金?周末双休?”
她连珠炮似地反问,纯属是为了发泄,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都撒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愿不愿意,加入一家初创公司?”
“从零开始。”
楼道里的声控灯,像是配合他一样,啪嗒一声,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林溪脸上的嘲讽笑容,直接僵在嘴角。
初创公司?
从零开始?
这几个字,像是有着奇异的魔力,让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和对面那个男生沉稳的呼吸声。
几秒后,灯又亮了。
她看着顾屿那张过分年轻却又异常认真的脸,感觉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小朋友,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她试探着问,声音干涩。
“回答我的问题。”
顾屿的语气不容反驳,带着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上位者压迫感。
林溪沉默了。
她靠在斑驳的墙上,抱着文件袋的手臂紧了紧。
如果是今天之前,有人跟她说“初创公司”,她可能会嗤之以鼻。
她一个985毕业生,心高气傲,想找的也是稳定、体面、有发展前景的大公司。
可是,现实给了她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高不成,低不就。
这就是她眼下的窘境。
她累了,真的累了。
被那些HR挑剔的眼神,被一次次“回去等通知”的敷衍,被这个城市冰冷的现实,折磨得精疲力尽。
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方,能让她活下去。
体面?未来?
先活下去再说吧。
她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名校毕业生的骄傲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她看着顾屿,像是看着黑夜里唯一一点微弱的火光,哪怕这火光看起来如此不靠谱,如此荒诞。
“可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
“只要钱合适,别说初创公司,就是让我现在去楼下工地上搬砖,我都认了。”
她已经彻底躺平了。
顾屿笑了。
他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一个被社会彻底毒打过、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才是最好的合伙人。
因为她知道机会的可贵。
“钱,不是问题。”
他淡淡地说道,那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溪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虽然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百分之九十九是在吹牛。
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该死的力量。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干。
她决定,就陪这个神秘的小朋友疯一把。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好。”
她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职业装,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决定她命运的正式面试。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顾屿,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请问,是哪家公司?”
“老板……又是谁?”
顾屿迎着她那双混杂着紧张、期待和绝望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灿烂又欠揍,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那个让她整个世界观瞬间崩塌、思维彻底宕机的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