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铺的杏仁茶还没凉透,麻烦就来了。
《民国时期的爱情》在戛纳获奖的消息,传回香港的第三天。
李小龙的几位铁杆追随者,找上了门。
为首的叫陈志强,四十出头。
臂上纹着龙形刺青,是九龙武馆的教头。
“赵老板,”
陈志强把一份《东方日报》拍在桌上,“听说你在背后说小龙哥做事‘只有虎头、连尾巴都没有’?”
报纸上,正是赵鑫获奖后,受访时随口说的那句话。
陈志强逼前一步:“小龙哥打出的华人威风,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糖水铺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伯擦碗的手停了,许鞍华、顾家辉、黄沾都抬起头。
赵鑫放下茶碗,碗底的黑糖块还没化完。
“陈师傅,你误会了。”
他声音平静,“我说李小龙先生‘只有虎头’,不是贬义。是说他的电影像猛虎出山,撕开了西方人,对华人的刻板印象,这是虎头,惊天动地。”
“那‘没有尾巴’呢?”陈志强逼近一步。
“尾巴,是把故事讲完。”
赵鑫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贴满《槟城空屋》史料照片的墙前。
“李小龙用拳头,告诉世界‘华人不是病夫’。但他没来得及讲,为什么华人,会被当成病夫?为什么海外华人,要拼了命地去证明自己,不是病夫?”
他指着一张照片:1935年槟城街头,“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李小龙的电影里,华人最终打赢了洋人。但现实是,”
他又指向另一张照片,荷兰监工,微笑着鞭打华工。
“这样的鞭子,抽了华人一百年。打赢一两个洋人拳师,改变不了这个。”
陈志强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
背上的鞭痕、工资单上45荷兰盾与300荷兰盾的差距、改名令颁布后,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老人。
“小龙哥他知道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
赵鑫从铁盒里抽出一封信,“1971年,李小龙在洛杉矶,给槟城一位老侨领写信,问南洋华人真实的生活状态。老侨领寄回这份验伤报告,他父亲1910年,在橡胶园被鞭打至死的记录。李小龙回信说:‘这些故事该拍成电影。’”
信纸已经泛黄,李小龙的英文签名,凌厉如刀。
“但他没来得及。”
赵鑫把信递给陈志强,“1973年他去世时,《死亡游戏》还没拍完。他想讲的那个‘华人为何而战’的故事,永远停在构思阶段。”
陈志强看着信,手开始抖。
他学武三十年,以为拳脚,就能争回一个男人的尊严。
现在才知道,有些伤在皮肉之下,长在骨头缝里,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
“那赵老板你要接着讲?”
“不是接着讲,是重新讲。”
赵鑫走回桌边,摊开一叠厚厚的文件,“二十世纪的华人,怀着乡愁,一生都在寻找家园。我会用李小龙没来得及叙述的方式,不靠拳头,靠证据;不靠热血,靠档案;不靠一个人打赢,靠一群人记住。”
文件封面上写着:《故土之心》国际合拍项目提案。
三天后,会议室。
周慧芳把预算表,推到赵鑫面前。
手指点着那个数字:“一千五百万港币。赵总,就算拿了戛纳奖,这个数也够拍五部商业片了。而且题材这么敏感,香港本地票房都未必收得回来。”
“所以要走国际合拍。”
赵鑫翻开提案,“用戛纳的奖当敲门砖,拉欧洲制片方入局。风险分摊,影响力做大。”
“可欧洲人为什么投钱,拍南洋华人的历史?”
“因为这不仅是南洋华人的历史,”
赵鑫敲了敲提案第二页,“是全人类殖民历史的缩影。意大利人看过黑手党移民美国的血泪,法国人看过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创伤,英国人,他们自己就是殖民者。这个题材,每个欧洲国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许鞍华插话:“而且我们,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铁盒里的原始史料。在西方,这种一手历史证据,比剧本值钱。”
“所以你的计划是?”周慧芳问。
“分三步。”赵鑫在白板上写:
1.学术背书
联络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南洋大学历史系,组建史料验证委员会。
把所有文件做专业鉴定,出具认证报告。
电影不是“创作”,是“影像化的历史研究”。
2.电影节预售
用鑫时代在戛纳获奖的声望,直接联系威尼斯、柏林电影节选片人。
不卖成片,卖“项目概念”。
三份铁盒史料的影印件、三位幸存者的证言录像、十分钟样片。
预售电影节播放权。
3.导演绑定
首选朱塞佩·托纳多雷。
理由:他的《天堂电影院》讲的就是个人记忆与时代创伤。
而且意大利电影界正在反思殖民历史。
“如果托纳多雷不接呢?”顾家辉问。
“那就找贝托鲁奇+是枝裕和组合。”
赵鑫写下第二个名字,“贝托鲁奇擅长宏大历史叙事,是枝裕和擅长静默中的伤痛。两人联合执导,本身就是话题。”
黄沾笑了:“你这是把电影当政治工程做啊。”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政治。”
赵鑫神色严肃,“日本右翼媒体,已经开始攻击《槟城空屋》了。如果我们继续单打独斗,片子可能都出不了香港。但如果是‘意大利大师执导、法国公司制片、三大电影节力推’的国际项目,禁映的压力,就会随之分散。”
周慧芳终于明白了:“你是用国际合拍来转嫁风险?”
“也是扩大声量。”
赵鑫说,“一个香港导演拍南洋历史,只是‘地方故事’。但如果是国际团队拍,就是‘人类共同记忆’。我们要让这段历史,变成世界不得不听的声音。”
1980年10月7日,香港大学陆佑堂。
史料验证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像一场小型审判。
长桌上摊开着铁盒里的全部内容:
四十七张照片、七本笔记、三卷磁带、十二份官方文件、三十八封家信。
五位历史学者,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一寸寸检视。
许唯正教授负责主持。
这位六十岁的老学者,专门研究南洋华人史。
但在看到工资单原件时,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1940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欧洲职员月薪300盾,华人职员45盾,土著劳工8盾……”
他念出声来,声音苦得发涩,“这差距不是经济层面的,是种族层面的。45盾的华人职员,可能比300盾的欧洲职员学历更高、能力更强,但就因为肤色……”
“更残忍的是这个。”
许鞍华推过来一份文件,“1932年英属马来亚的《华人职业限制令》,明文禁止华人从事二十七种职业,律师、医生、工程师、公务员、教师。也就是说,一个华人孩子在南洋,从出生就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当医生救死扶伤,不能当律师主持正义,不能当教师传授知识。他的天花板,在娘胎里就定好了。”
一位英国籍学者皱眉:“但这符合当时的殖民逻辑。大英帝国在所有殖民地,都实行类似的种族分级。”
“所以才是系统性的恶。”
赵鑫开口,“不是某个监工个人残暴,是一整套制度告诉你:你是次等人,你的子孙永远是次等人。你劳动创造的财富,养肥的是把你当牲口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另一个学者拿起那叠照片:“这些‘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我研究殖民史三十年,见过‘土著不得入内’,见过‘黑人不得入内’,但把‘华人’和‘狗’并列的,第一次见。”
“因为华人,是最危险的殖民地人口。”
许唯正推了推眼镜,“土著可以被‘教化’,黑人可以被‘管理’,但华人有自己的文明、文字、社会组织。他们既能创造财富,又可能团结反抗。所以殖民者的策略是:极尽利用,极尽羞辱。既要你干活,又要你记得自己是条狗。”
许鞍华按下录音机。
磁带转动,传出周阿福苍老的声音:“……阿爸死后,我去矿场讨说法。荷兰经理说:‘按照公司条例,华工意外死亡,抚恤金是三个月工资,你父亲月薪8盾,共24盾。但要扣除他损坏的工具费5盾,实际发19盾。’我问:‘什么工具?’他说:‘鞭子。打你父亲的那根鞭子,沾了血,不能用了。’”
录音里,老人停顿了很久。
久到以为磁带断了。
然后他说:“我接过那19盾。硬币上,沾着我阿爸的血。”
会议室里,有人摘下了眼镜。
许唯正深吸一口气,在认证报告上签下名字。
“所有史料,经鉴定均为真实。建议尽快数字化保存,原件移交档案馆。”
赵鑫问:“许教授,这些内容如果拍成电影,学界会支持吗?”
“不是支持,是必须。”
许唯正看着铁盒,“历史学研究,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人为何如此对待同类?这些史料,就是那个‘为何’的答案之一。电影如果能把这个答案讲透,就是在替历史学,完成它最该完成的工作,不让曾经的苦难白费。”
10月15日,罗马。
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工作室里,赵鑫和许鞍华摊开了所有材料。
二十九岁的意大利导演,刚刚凭处女作获得好评。
正在寻找下一个项目。当他看完铁盒史料的影印件后,沉默了许久。
“所以,”
他终于开口,英语带着西西里口音,“这不是一个关于战争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如何被剥夺尊严,又如何试图找回尊严’的故事。”
“更准确地说,”
许鞍华纠正,“是关于‘当你的尊严在出生地,就被系统性剥夺时,那个遥远的‘故国’对你意味着什么’。是绝望中的稻草,还是真实的希望?两者都是?又或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托纳多雷走到窗前。
窗外是罗马的老城区,夕阳给石头建筑镀上金色。
他的故乡西西里,也曾是移民输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