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车队抵达落枫城外。
城墙高逾十丈,以赤色岩石垒成,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火焰。墙头旌旗招展,其中最大两面,一绣金纹猛虎,一绣银月孤狼——正是城中两大家族,金家与月家的族徽。
城门处盘查森严。
守城卫兵皆着铁甲,眼神锐利如鹰,对进出行人车辆逐一查验。轮到商队时,胡管事赔着笑脸递上路引和货单,又悄悄塞过去一小袋灵石。
“灵云谷的货?”为首的卫兵队长扫了眼路引,又看向车队后的林默凡,“这位是……”
“灵云谷外门弟子林师兄,专程护送。”胡管事连忙道。
卫兵队长打量林默凡片刻,目光在他腰间锈剑上顿了顿,最终摆摆手:“进去吧。城内规矩多,莫要惹事。”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景象与外不同。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暗流涌动——街边茶肆里,佩刀携剑的修士明显多于寻常城池;两侧屋檐下,不时能看到金纹或银月的暗记;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满。
“这落枫城……不对劲。”独眼雷压低声音,“杀气太重。”
苏三娘点头:“金、月两家为争城主之位,明争暗斗三年了。听说上月城外矿场火并,死了十几个炼气后期。”
林默凡默默听着,手按在剑柄上。
商队在城西一处大宅前停下。宅门匾额上书“金府”,门口两尊石虎狰狞,门内隐隐传来丝竹宴饮之声。
胡管事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开门,验过货单,便指挥仆役卸货。末了,他看向林默凡等人:
“几位一路辛苦。老爷吩咐了,请诸位暂住西厢房,今夜府中有宴,老爷想当面道谢。”
独眼雷三人对视一眼,抱拳应下。
林默凡本欲推辞,但想到宗门任务需交接回执,只得同意。
西厢房是座独立小院,环境清幽。几人安顿好后,独眼雷将林默凡拉到角落:
“小兄弟,今夜宴无好宴。金家家主金镇岳是筑基初期修士,为人霸道,他请咱们,必有所图。你年纪轻,又是宗门弟子,等会儿宴上尽量少说话,多看多听。”
林默凡点头:“晚辈明白。”
酉时三刻,有侍女来请。
宴设在前厅,厅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魁梧中年人,方脸浓眉,不怒自威,正是金镇岳。两侧陪坐的皆是金家核心子弟和客卿,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六层。
林默凡几人被引至末座。
酒过三巡,金镇岳举杯笑道:“此番胡管事能从灵云谷购得这批‘火纹钢’,解了我金家炼器坊燃眉之急,金某敬诸位一杯。尤其要谢这位林小友——灵云谷高徒,果然少年英才。”
他目光落在林默凡身上,似有深意。
林默凡起身举杯:“金家主谬赞,晚辈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坐在金镇岳下首的一个青年忽然开口。此人二十出头,面容阴柔,眼神锐利如刀,修为赫然是炼气八层。
“犬子金少阳,性子直,小友莫怪。”金镇岳笑道,却无制止之意。
林默凡垂眸:“奉外门执事堂之命。”
“执事堂?”金少阳挑眉,“护送商队这种杂务,向来是外门普通弟子接取。小友能得执事堂亲自指派……莫非是某位执事亲传?”
话里带刺。
厅内气氛微妙起来。众人都听出,金少阳在探林默凡的底细——若背景够硬,金家自然礼遇;若只是普通弟子,那便另说了。
林默凡沉默片刻,道:“晚辈资质平庸,不敢高攀。”
金少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再追问。
宴至半酣,忽有管事匆匆入内,在金镇岳耳边低语几句。
金镇岳面色一沉,随即又恢复笑容:“诸位,适才月家派人传话,说今夜城主府设宴,请我金家赴会,共商下月‘秋猎大比’之事。既然诸位贵客在此,不如同往?”
他看向林默凡:“林小友是灵云谷弟子,身份尊贵,正好为我金家壮壮声势。”
这是要拿他当幌子。
林默凡心头微凛,却见独眼雷暗中使了个眼色——莫要硬拒。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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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位于城中央,占地极广,殿宇巍峨。但奇怪的是,府内侍卫稀少,灯火也暗,透着股衰败之气。
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
月家人已到。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手持蛇头杖,气息阴冷,正是月家家主月婆婆。她身后站着个月白长衫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与金少阳的锐利截然不同。
“月家少主,月流云。”独眼雷低声介绍,“炼气九层,落枫城年轻一辈第一人。据说已得灵云谷某位内门长老青睐,明年便要入门。”
林默凡多看了那青年一眼。
水榭中央空着一片,摆着张古琴。
金、月两家分坐两侧,泾渭分明。林默凡等人被安排在金家席位末座,与那白纱少女相邻——她也被请来了。
月婆婆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金家主,秋猎大比在即,按照惯例,今年该由我月家主持。还望金家……行个方便。”
金镇岳冷笑:“惯例?三年前秋猎,你月家暗中下毒,害我金家子弟七人修为尽废,这也算惯例?”
“证据呢?”月婆婆眼皮不抬。
“要证据?”金少阳拍案而起,“月流云,你敢对天发誓,说此事与你月家无关?!”
月流云神色平静:“金兄何必动怒。往事已矣,当务之急是商讨今次大比章程。”
“章程?”金少阳嗤笑,“你月家想独吞‘古枫林’的探索权,直说便是!”
古枫林?
林默凡想起老乞丐的话——城西古枫林,上古战场边缘,地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
看来,这才是两家争斗的核心。
双方唇枪舌剑,火药味渐浓。
就在这时,月流云忽然起身,走向水榭中央的古琴。
“今夜良辰,何必让往事败了兴致。”他温声道,“在下近日偶得一曲,名曰《秋水长天》,愿为诸位助兴。”
他坐下,抚琴。
琴音起,如秋风拂过湖面,清冷萧瑟。
但林默凡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这琴音中,暗藏着一股极淡却坚韧的神魂冲击!音波无形,却直指人心,修为稍弱者,只怕听上片刻便会心神失守,不知不觉中露出破绽。
这是……音攻!
金家人脸色微变。金镇岳冷哼一声,筑基期的神识展开,护住身后子弟。但那些炼气中期的客卿,已有人面露恍惚。
月流云嘴角微扬,琴音转急,如秋雨骤至!
就在此时——
“铮。”
一声清音,打断了《秋水长天》。
白纱少女站起身,抱着她那漆黑古琴,走到水榭中央,与月流云相对而坐。
“月公子琴艺精湛。”她轻声道,“小女子不才,也有一曲,请公子指点。”
月流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请。”
少女闭目,指尖落弦。
第一声,如冰泉滴落深潭。
第二声,如松涛漫过山巅。
第三声,如孤鹤唳于九天。
琴音初时零落,渐渐连成旋律。那旋律很奇怪——不似人间曲调,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星辰起落、沧海桑田。
林默凡听着,心神渐渐沉入一种玄妙状态。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用“意”。
琴音化作有形之象:他看见无边夜幕中,一颗孤星燃烧自己,照亮黑暗;看见万年冰川下,一粒种子破冰而出,绽放新绿;看见浩瀚星海里,一叶孤舟逆流而上,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是一种“势”。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一种……于绝境中争一线生机的执着。
这与《夺天诀》的“夺天地一线机”,何其相似!
林默凡丹田内的暗灰色气旋,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气旋核心那点黑色光点,竟与琴音共鸣,微微震颤。
他意识深处,那行古篆文字再度浮现:
“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
琴音攀至顶峰。
少女十指在琴弦上化为残影,琴音如银河倒泻,如天崩地裂!整个水榭都在音波中震颤,杯盘叮当作响,修为低者已抱头**!
月流云脸色剧变,急忙运转功法抵御,却仍被琴音压得面色苍白。
而林默凡,却在这狂暴的音浪中,触摸到了某种……门槛。
那层一直隔在他与更高境界之间的、无形的屏障,在琴音的冲击下,竟出现了一丝裂缝。
“意境……”
他喃喃自语。
原来,这就是意境。
不是术,不是法,而是一种“道”的雏形。是修行者将自己对天地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融入功法、融入招式、甚至融入一言一行中。
《夺天诀》有夺之意,却无夺之形。
而这琴音,给了他“形”。
夺,可以是霸道的吞噬,也可以是……悲壮的燃烧。
为众生争一线生机,不惜焚尽自身。
这,或许才是“夺天”的真意。
琴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余韵在水榭中回荡,久久不散。
少女收手,白纱下的脸转向月流云,轻声道:“献丑了。”
月流云沉默许久,缓缓起身,躬身一礼:“姑娘琴道,流云不如。”
他看了眼金镇岳,又看了眼月婆婆,淡淡道:“秋猎之事,明日再议。”
说罢,竟带着月家人转身离去。
金镇岳大喜,正要说什么,少女却已抱着琴起身:
“我累了。”
她看了眼林默凡,眼神似有深意,然后飘然离去。
宴席草草收场。
回金府的路上,林默凡一直沉默。
独眼雷拍了拍他肩膀:“小兄弟,今夜多亏那位白姑娘。不过……你刚才入定了?”
林默凡点头:“略有所悟。”
“好事。”独眼雷叹道,“意境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多少人卡在炼气后期几十年,就缺这一线机缘。你才炼气三层就能触摸门槛……前途无量啊。”
前途无量?
林默凡摸了摸腕间的黑色指骨。
他想起了琴音中那颗燃烧的孤星,想起了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画面。
若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他焚尽自身,去争那一线生机……
他会如何选择?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落枫城,卷起街边几片早红的枫叶。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
像血滴。
林默凡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那里,古枫林在夜幕中沉默如坟。
地下埋着的,究竟是什么?
而这一城暗流,又将把他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