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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藏经阁的老乞丐

    三日后,考核结果公布。

    林默凡的名字,挂在通过名单的最末位——一百七十三个名额,他排第一百七十三。评语只有两个字:“堪用。”

    但终究是过了。

    领到外门弟子制式青袍和身份玉牌时,他的手有些抖。粗糙的布料,廉价的青玉,却意味着他正式脱离了杂役之籍,成为灵云谷三千外门弟子之一。

    虽然只是最底层。

    “新人分配,念到名字的上前。”负责分配的执事是个胖老头,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虎,灵药圃。”

    “李秀云,织造坊。”

    “陈大力,矿监处。”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灵药圃、炼丹房、炼器坊这些地方油水足、机会多,是肥差。矿监、巡山这些则苦累危险。

    “林默凡。”

    胖执事抬起眼皮,扫了眼名单,又打量了下站在末位的灰衣少年。

    “藏经阁,一层洒扫。”

    场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藏经阁洒扫——外门最清闲、也最没前途的差事。那里是存放基础功法和杂书的地方,真正的秘传都在楼上,由内门弟子和长老把守。一层除了几排老旧书架,就只有灰尘和蟑螂。

    更重要的是,藏经阁的守阁人,是那个“老疯子”。

    林默凡面色平静,上前接过任务牌:“弟子领命。”

    ---

    灵云谷的藏经阁坐落在山腰东侧,是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古意盎然。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梁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门前的石阶也长了青苔。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层很空旷,七八排高大的书架占了大半空间,书架上塞满了竹简、兽皮卷和线装书。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蒲团、散架的矮几,上面都积着厚厚一层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趴在门口长条桌后、正呼呼大睡的那个人。

    是个老者。

    头发花白稀疏,胡乱用根木簪别着,大半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身上那件原本该是灰色的道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和衣襟上沾着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像酒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趾的破草鞋。

    最浓烈的是那股味道——劣质酒气混合着汗味、灰尘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陈年草药般的苦涩气息。

    这就是守阁人?

    林默凡想起同门私下里的传言:藏经阁的老疯子,年轻时曾是内门天才,后来不知怎么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被发配到这里等死。整天醉生梦死,偶尔清醒时还会胡言乱语,说什么“大道错了”“灵气有毒”之类的疯话。

    他收回目光,默默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一板一眼,扫去积尘,拂拭书架,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卷。有些书实在太破,轻轻一碰就掉页,他得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书页归拢,用细绳重新捆好。

    很枯燥,很费时。

    但林默凡做得很认真。

    在矿洞的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把事情做好,不一定有好处;但做不好,一定有麻烦。

    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一层的大半区域已被打扫干净。林默凡擦了把汗,走到窗边透口气。

    窗外是后山的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很安静。

    安静到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远处隐约的弟子练功声,听到……身后那老乞丐的鼾声。

    等等。

    林默凡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鼾声的节奏……有问题。

    不是寻常人睡着时那种或轻或重、毫无规律的呼吸,而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长三短,三浅一深,循环往复,隐隐暗合某种吐纳法门。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果然。

    那鼾声每循环一次,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就会微微波动一下,极其细微,若非林默凡对灵气感知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更诡异的是,那些波动的灵气并非被老者吸纳,而是……在他周身三尺内盘旋、提纯、然后缓缓散开。

    像在过滤。

    “灵气……有毒?”

    林默凡想起那个传言,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鼾声停了。

    老乞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扫那么干净作甚……明天还不是要落灰……”

    林默凡转过身,发现老者依旧闭着眼,似乎还在睡梦中。

    是梦话?

    他迟疑片刻,继续低头扫地。

    傍晚时分,终于打扫完最后一排书架。林默凡直起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准备收工。

    按照门规,外门弟子每日需完成分配的杂役,其余时间可自行修炼。藏经阁洒扫的活不重,每天两个时辰足矣,剩下的时间……

    他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夺天诀》。

    这几日,他每晚都在尝试修炼那残缺的法门。进度极慢,但丹田内的灰色气旋确实在缓慢壮大,从米粒大小长到了黄豆大小。只是真气颜色愈发灰暗,运转时隐隐有种沉重感,不像寻常功法描述的那般轻灵。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气旋缓缓旋转,从周遭吸纳稀薄的灵气。但很快,林默凡就遇到了瓶颈——无论他如何努力,吸纳灵气的速度都无法再提升。伪灵根的资质,像一层厚重的纱布蒙在口鼻上,让他喘不过气。

    “错了。”

    一个含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默凡一惊,猛地睁眼。

    老乞丐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根本没醒。

    又是梦话?

    他犹豫了下,重新闭目,继续运功。

    “经脉走岔了……”老者咕哝着,“手太阴……该走中府……你走云门作甚……”

    林默凡浑身一震。

    他刚才运功时,真气确实在手太阴肺经的云门穴稍有滞涩,便下意识绕了一下——这是他自己摸索的取巧之法,毕竟《夺天诀》的运功路线残缺不全。

    这老乞丐……怎么知道的?!

    “还有膻中……”鼾声中的梦话继续,“堵得跟塞了石头似的……不会冲穴吗……蠢……”

    林默凡呼吸急促起来。

    他尝试按照老者的话,将真气从云门导回正轨,然后凝聚起一丝气劲,小心翼翼地撞向膻中穴。

    “啵。”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体内响起。

    堵在胸口多日的那股滞涩感,豁然贯通!

    真气流转速度瞬间快了三成!

    林默凡又惊又喜,睁开眼看向老乞丐。后者依旧酣睡,甚至打起酒嗝。

    是巧合?

    他不敢确定。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凡白天洒扫,晚上修炼。而老乞丐总是在他运功出岔时,“恰好”梦呓提醒。

    有时是路线错了,有时是呼吸乱了,有时甚至直接点出他真气中某处晦暗不明的淤塞——那些连林默凡自己都没察觉的隐患。

    第四天傍晚,林默凡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长条桌前,对着依旧酣睡的老者,深深一揖。

    “前辈。”

    没反应。

    “弟子林默凡,多谢前辈指点。”

    鼾声停了。

    老乞丐慢吞吞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半睁半闭,仿佛蒙着一层白翳,可当林默凡与之对视时,却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指点?”老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我指点你什么了?”

    “这几日,弟子修炼时……”

    “你修炼关我屁事。”老乞丐打断他,打了个哈欠,又趴了回去,“别吵我睡觉。”

    林默凡僵在原地。

    半晌,他直起身,默默退回角落。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守阁的老乞丐,绝不简单。

    深夜,林默凡结束修炼,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乞丐含糊的声音:

    “小子。”

    林默凡回头。

    老者依旧趴着,脸朝里,声音闷闷的:

    “藏经阁一楼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那层,有本《青木诀》残卷……虽然烂大街,但路线正,适合打基础。”

    顿了顿,又补充道:

    “别练你那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再练下去,迟早出问题。”

    林默凡心头剧震。

    他死死盯着老乞丐的背影,半晌,才低声道:

    “弟子……明白了。”

    推门出去,夜风清凉。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眼藏经阁昏暗的窗口。

    里面传来熟悉的鼾声,一长三短,三浅一深。

    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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