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社区坐落在S市的北区。这里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政府花费巨资兴建工业区所带来的副产品。在计划经济时代,国家政府主导一切社会产品生产的时期。这里曾坐落了不少全国闻名的大型重工业企业,随之而来的就是密集的居民区从这里拔地而起。
只是到了九十年代,国家实行市场经济改革。这里工厂的落后的产能纷纷被市场淘汰,随之而来的新型的高新技术园区需要进行重新布局。于是这里的制造业企业在市里政策的安排下也纷纷转型搬迁去了高新技术开发区。
本地一些拥有固定房产的居民为了增加些家庭收入都选择将自己的住宅改为店铺经营着旅店、小卖铺、小饭馆之类的生意,反过来又吸引了不少的人气。一时间原本破落的社区竟然形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商业汇聚地带。
而这里最热闹的中心地带是一处三角形占地不大的广场。当然如此热闹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少了青年男女约会的咖啡厅。
尽管这里的经营者所用的原料大都是些速溶咖啡,或用微波炉烤制的超市冷冻牛排,但西式的浪漫和低廉的价格仍旧是吸引了不少的人气。
遇见你咖啡馆就是这样的一间生意不错的小店,它的门面不大却刚好坐落在热闹的三角形广场的一侧。
午后,咖啡馆的里显得很冷清,只有三五桌客人坐在这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着事情。
“为什么?你认为苏小北是为王佳妮顶罪。可是为什么凶手是王佳妮呢?你要知道她与被害人可是父女关系?”张文山皱着眉头看着这位坐在自己对面咖啡座上的女人,他的心中满是不解。
虎毒不食子,尽管在张文山最后破解案发时间之谜的时候,章佳提供的电视通着电源的线索对自己帮助很大,他也很感激这位正直睿智的律师,但他仍旧是不能同意这位精明律师的提出的王佳妮是案件主要策划者的论断。
其实案件进行到最后,苏小北始终没有交代出是谁是为他伪装的案发现场的帮助者,法院也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判定王佳妮包庇罪,张文山内心对此也一直有些遗憾。
但他绝不会去冤枉一位无辜的人,包庇帮助和主要策划者在案件中起到的作用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准确的说他们是养父女关系,这一点靠山村的村委会书记可以证实。而且我做过一些调查,靠山村的村民曾向乡镇派出所报案反映过被害人长期嗜赌成性打骂女儿的事情。显然这位被害人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对于张文山的质疑,章佳只是微微一笑,随后话题一转又继续问道。“当然养父女之间也会产生深厚的感情,而且家暴史通常会让被家暴者性格懦弱,敢于反抗的案例并不多,更何况还是杀人复仇。所以这一点调查结果也不代表王佳妮会产生杀人复仇的动机。”
“哦,既然不是家暴复仇,那么你认为王佳妮的真正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张文山好奇的问道。
“至于杀人动机。张检察官,你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章佳没有直接揭开答案,而是反问道。
今天是宣判后的第三天。随着法院宣判,这件案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章佳心里还是有些疑惑没有解决,所以她才主动约张文山出来的。
她有些事情想要和张文山谈谈。尽管她这么做,最终并不会影响到什么东西。
“你是说人质综合征。”张文山微皱着自己浓厚的眉头说道。作为一名刑事检察官,他自然知道这种心理疾病,但他却不知道章佳到底想要和自己说什么。
在1973年,在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有两名罪犯意图抢劫一家银行,但他们抢劫并不成功,反而被警察围捕他们。为了逃命,劫匪劫持了4名银行职员与警察周旋了130个小时后,歹徒投降。
让人惊讶的是事后这些被劫持的人员在法庭上不愿意指控歹徒。原因是他们对歹徒心生怜悯。其中,甚至还有一名被劫持的女职员爱上了歹徒,并与其结为夫妻。
这抢劫事件引起了社会科学家的高度关注,他们非常想了解为何被劫持者会帮歹徒,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感情。经研究后,社会科学家发现当人被劫持时,人是非常脆弱的,若歹徒对他有一丝仁慈,他都会非常感激。久而久之,被劫持者对歹徒的恐惧心理转变为感激心理,甚至是一种崇拜。当他们的心理发生转变时,他们就会把歹徒的生命安全当作自己的生命安全,奋力保护歹徒。
这种屈服于暴虐的行为就叫“斯德哥尔摩精神症候群”。又称为人质情结或人质综合征,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会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
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质数据库显示,大约27%的人质表现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症状。据心理学者的研究,情感上会依赖他人且容易受感动的人,若遇到类似的状况,很容易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难道是王佳妮对苏小北产生了这种人质依赖心理然后帮助苏小北去杀人甚至是包庇自己丈夫的罪行。这种心理的源头是什么?你能说的更具体些吗?”张文山仍然有些搞不清楚章佳的意思。
王佳妮和苏小北之间真的有这样的一种特殊的关系吗?
“妇幼保健医院的大夫曾告诉我的助理,他曾在对王佳妮进行外科体检的时候发现了王佳妮身体上有很多陈年的旧伤。他当时就怀疑是王佳妮被自己的丈夫家暴。但是王佳妮却是什么都不肯说,而且也不同意医生报警的建议。她只是央求大夫给了她一个怀有身孕的检验单。”
此刻章佳说到这里叹口气。“种种迹象说明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怕是长期被苏小北家暴已经产生了恐惧和依赖的心理。因为担心自己没有身孕的检查结果会再次被苏小北再次毒打,甚至是被苏小北抛弃。所以她才做出了假装怀孕的事情来欺骗苏小北。”
“即使苏小北具有暴力倾向,长期对王佳妮进行家暴。而王佳妮因为人质综合症对苏小北产生了依赖和恐惧心理,她担心因为自己没有怀孕被苏小北报复,甚至是抛弃。”
张文山现在依然是云里雾里的问道。“可这和案件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吧。她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亲。”
“你难道不知道人质综合征表现出来的另外一个特点吗?”章佳提醒道。“当被不断家暴的一方对家暴实施者产生了恐惧依赖心理,她就会对任何威胁到这种依赖关系的第三者产生敌意,甚至是采用犯罪的方式去清除有可能的威胁。”
“这一点犯罪意图已经在很多案例中都有体现。而社会调查报告上也显示本案的王佳妮的养父在因为赌债的原因曾经多次向苏小北索要钱财。我相信被害人在很长的时间里一定对小夫妻的生活造成了很多的麻烦,甚至有可能是进行了威胁恐吓要拆散他们。可以说王佳妮的父亲对于他们夫妻关系来说就是这样一种外部威胁。”
“你是说苏小北和王佳妮都想要杀害被害人,而不是王佳妮包庇苏小北配合他做出不在场证据。”
听到这里,张文山悚然一惊。“你是说他们两个都是共犯吗?”
“不,我认为王佳妮不仅仅是帮助苏小北杀了自己的养父。她还想借这个计划摆脱自己的丈夫。”章佳摇了摇头说道。
“当初我和小艾注意到治安摄像头就是因为王佳妮的提醒。而警方找到尸体也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行迹可疑。”
章佳细思极恐,她感觉他们调查的脚步似乎始终都被这个女人牵引着,最后的结果也是这个女人想要的。
“这都是巧合吧。她应该不知道警方在跟踪她。”张文山似乎要说服自己一般喃喃的自语。
“还有王佳妮每天都会去被害人家中送饭,与被害人接触最多的人也是她。她应该是布置被害人家中案发现场的执行者。况且能够取得被害人信任,将被害人约到后山塔楼旁的人也只有王佳妮。”
最后章佳又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社会调查报告。
“靠山村的村委书记曾经告诉过我。苏小北他们苏家可是三代单传,苏家家里的几位老人都曾经因为王佳妮迟迟不能生育,家里又有被害人这个拖累激烈的反对锅他们的婚姻。乡村重视传统,他们家里的老人对于子嗣传承都是十分看重的。”章佳叹口气说出了这些张文山不知道的事情。
“我一直怀疑苏小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王佳妮蒙骗。他之所以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保住王佳妮肚子里孩子,保住苏家一脉单传的后代,保住他们这一段岌岌可危的婚姻。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听从王佳妮的意见杀死阻碍他们在一起的被害人。”
“你是说苏小北被捕后所做的那些供述都是因为想要保全婚姻,因为王佳妮撒谎有了孩子,他才会在一开始公安审讯的时候说了假话。他是想舍弃自己,为王佳妮包庇承担了所有的罪行。”张文山想起庭审上苏小北面对法官的连连追问时,始终不肯说出谁是那个伪造现场的黑衣人时的态度,他不禁有些同意章佳的话,可心中还是有疑惑。
尽管这些看似有些道理,可是最后苏小北已经知道王佳妮的欺骗了,他为什么还要为这个女人承担所有的追责。
“可是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推测,苏小北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证据吗?”张文山还是不相信章佳的设想,甚至是驳斥章佳。“如果你想用王佳妮做最后的替罪羔羊来使得你的当事人无罪,你最好拿出足够的证据。”
“很遗憾,我说的这些仅仅是推测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的这些推论只能在这间咖啡馆里和你说说,而不是法庭上。”
章佳纤细的手指微微搅动咖啡口气有些遗憾的对张文山说道。
“是啊,这些都是猜测。”闻言,张文山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满脸的轻松。
无他,本就活在这样人性本恶的世界中的他,那怕是已经见惯了诸多罪恶的他。他也实在是不愿意再一次品尝黑暗的滋味。
没错,章佳心里一直都认为真正想要杀死被害人、摆脱丈夫家暴的人,那位最后胜利者的正是看似无辜的王佳妮。
无论是养父的被杀,还是丈夫的身陷囹圄,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最后安然脱身的都是这个女人。
看似被丈夫长期家暴下,这个女人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的心理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转变,潜意识里甚至将自己丈夫这个家暴者的利益作为自己的利益进行保护,所以她才会参与这场杀害自己养父的布局中。
但是她真的是因为心理疾病引起罪恶的动机的吗?或者说是作为一位长期被男性家暴的受害者,她早就已经决心要除去这两位男人呢?
于是死掉自己生命中的两名男人,或许就成为了她追求的自由和安全感。
而苏小北一开始是因为王佳妮谎称怀有身孕的缘故,所以才会在这件事情上选了对王佳妮进行了包庇的路。
不过最后知道了这一切真相的苏小北,他在法庭上知道了自己妻子的谎言,知道自己只是被人利用的玩偶。那么他在面对自己被揭露了谎言的妻子的时候,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明知道罪恶的根源并非自己,他为何会放弃向法庭坦白的机会,放弃让那个女人一起承担应该承担的法律责任。
这是因为一段畸形的爱情吗?还是一种狂风巨浪过后的大觉悟。
又或许错的人是自己。
想着想着,章佳有些痴了。她的目光眼神散乱,一时间看着窗外的行色匆匆的行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自己从没有真正了解过。或许是因为世界的残酷离自己太过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