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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窗影

    寅时三刻,夜最深时。

    气窗外的摩擦声停止了。

    那道模糊的影子在墙壁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缓缓“融化”在黑暗中,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夜没有放松警惕。

    他依旧保持着内敛的状态,但感知却延伸到极限,笼罩着整个幽锢宫的外墙。

    一炷香时间过去。

    两炷香。

    三炷香。

    窗外再无异动。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秦夜知道不是。

    气窗上那些铁条,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微光。那是魔血侵蚀后残留的痕迹,带着混乱污秽的气息。

    按照这个速度,确实还需要三天。

    但秦夜不打算等三天。

    他缓缓坐起身,从寒玉榻上下来。

    双脚落地时,他晃了一下——太久没有站立,身体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但他很快稳住,扶着玉榻边缘,一步步走向那扇气窗。

    气窗在宫殿西侧的墙壁高处,离地约有两丈。窗子很小,只有一尺见方,被九根拇指粗的铁条交叉封死。

    秦夜抬起头,看着那些铁条。

    在黑暗的视觉中,他能清晰看见铁条表面那些细微的凹痕——那是魔血腐蚀留下的痕迹。最深的一道已经凹陷了半根发丝的深度。

    很慢,但很稳。

    出手的人很谨慎,也很专业。

    是魔道中的老手。

    秦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铁条。

    冰冷的触感传来,同时还有一丝……微弱的刺痛。

    那是镇魔金对魔气的本能排斥。他体内虽然炼化了道种,但依旧残留着魔胎的气息,镇魔金依旧会对他产生反应。

    秦夜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泛起一点微红,像是被烫伤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玉榻,从枕边拿起那个粗布包——秦无衣留下的蜜饯已经吃完,布包空着。

    他撕下一小块布,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不是红色。

    而是暗金色。

    那是道种本源融入血脉后的颜色,虽然还很淡,但已经与常人的血截然不同。

    秦夜将血滴在布片上,然后走回气窗下,将布片轻轻贴在铁条被腐蚀得最严重的位置。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布片上的暗金血液与铁条表面的魔血残留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微弱但激烈的反应。

    魔血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挣扎,想要逃离。但暗金血液中蕴含的吞噬道韵,死死锁住它,一点点将它……吞没。

    这个过程很慢。

    但秦夜很有耐心。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的血,对魔道手段,是否有克制作用。

    如果有,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多了几分把握。

    如果没有……

    他眼神一冷。

    那就只能用更危险的方法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布片上的暗金血液逐渐黯淡,而铁条表面的黑色微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当最后一缕黑光消失时,布片彻底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秦夜伸出手,再次触碰铁条。

    这一次,没有刺痛。

    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

    成功了。

    他的血,不仅克制魔气,还能……净化魔道手段。

    秦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回到玉榻边,盘膝坐下,开始思考。

    气窗外的魔道中人,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潜入幽锢宫杀他,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以对方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宫的能力,直接破窗而入并非难事。

    除非……对方不想惊动镇魔司。

    或者说,不想惊动太子。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对方是另一股势力的人,想要“偷走”他这个魔胎宿主,另作他用。

    二,对方是来……接应他的。

    秦夜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如果是第一种,对方没必要如此耐心地腐蚀封印。完全可以等三天后封印彻底失效再行动,没必要提前暴露。

    而接应……

    谁会来接应一个被天下共诛的魔胎宿主?

    答案呼之欲出。

    魔道。

    或者说,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势力。

    秦夜想起坠龙崖禁地,想起北漠使团,想起那道从地底裂缝中冲出的黑色光柱。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收集噬元大帝的传承碎片。

    而魔胎,或者说魔胎核心的道种,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个宿主,只是附带品。

    或者……工具。

    秦夜冷笑。

    真是人人都在算计他。

    太子想用他养道种,然后摘果子。

    魔道想接应他,或者说接应道种,去完成某种仪式。

    而他自己,只想活下去。

    既然你们都把我当棋子。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棋子,是怎么掀翻棋盘的。

    秦夜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子体道种。

    这一次,他不再吞噬母体本源。

    而是……模仿。

    模仿魔胎的气息,模仿魔气的波动,模仿那种混乱污秽的特质。

    这很危险。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魔气反噬,污染心神。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让窗外的魔道中人相信,他还是那个“合格”的魔胎宿主,对方才会继续行动。

    他才能……将计就计。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那道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现在气窗外。

    它依旧贴在墙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这一次,它没有继续腐蚀铁条,而是将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轻轻按在气窗边缘。

    掌心,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缓缓亮起。

    符文形状诡异,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魔眼符。

    魔道用来远距离窥探、传递信息的常用符箓。

    影子将魔眼符贴在气窗缝隙处,然后缓缓退后,融入黑暗。

    它没有离开。

    而是潜伏在宫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它在等符文的反馈。

    等确认宫殿内那个“宿主”的状态。

    如果状态合格,那么计划继续。

    如果不合格……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那就只能提前“收割”了。

    虽然会损失一部分价值,但总比失控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魔眼符表面的暗红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宫殿内。

    秦夜“看”着那枚贴在气窗缝隙处的符文。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的神念正顺着符文渗透进来,如同触手般在殿内探查。

    他立刻收敛子体道种的气息,同时全力模仿魔胎的波动。

    不仅如此,他还刻意“泄露”出一丝虚弱、混乱、濒临崩溃的气息——就像是一个即将被魔胎彻底吞噬的宿主,该有的样子。

    那道神念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然后缓缓退去。

    气窗外,影子接收到了反馈。

    “状态:濒临失控。魔胎活性:七成。宿主意识:微弱。预计完全吞噬时间:三十日内。”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三十日。

    比预想的快。

    但还可以更快。

    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瓶内装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魔气——这是用九十九个活人生魂炼制的“饲魔浆”,对魔胎是大补之物。

    影子将瓷瓶对准气窗缝隙,小心翼翼倾倒。

    黑色液体顺着缝隙渗入,滴落在殿内的地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落地,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冒起一缕黑烟。

    那是魔气与镇魔封印的残余力量接触产生的反应。

    影子很小心,倒得很慢,确保每一滴都被魔胎吸收,而不是浪费在对抗封印上。

    它没有注意到——

    地砖上那些“被吸收”的饲魔浆,其实并没有进入秦夜体内。

    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到寒玉榻下方,一个用秦夜鲜血临时画出的微型法阵中。

    法阵很小,只有巴掌大,纹路简单,却散发着淡淡的暗金光泽。

    那是秦夜用道韵模仿魔道符文临时构筑的“转化阵”。

    作用很简单:将魔道之物,转化为……他能吸收的养分。

    饲魔浆滴入法阵,立刻被暗金光芒包裹、分解、炼化,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能量,顺着地砖缝隙,悄无声息地注入秦夜体内。

    秦夜闭着眼,感受着这股能量的涌入。

    很庞大,很精纯。

    但也很……危险。

    饲魔浆中蕴含着大量生魂怨念,若是直接吸收,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彻底入魔。

    但经过转化阵的过滤,怨念被剥离、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精华。

    这些精华被子体道种吸收,让道种又壮大了一分。

    而秦夜,则分出一丝意念,顺着那枚魔眼符,反向追溯——

    他想看看,窗外那道影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意念如丝,顺着符文的连接逆流而上。

    穿过气窗,穿过墙壁,穿过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尸傀。

    皮肤干瘪如树皮,眼窝深陷,瞳孔处跳动着两点幽绿的鬼火。身上穿着破烂的黑袍,袍角绣着一枚不起眼的印记——

    一个残缺的骷髅头,口中衔着一枚暗金色的珠子。

    秦夜心中一凛。

    这个印记,他见过。

    在三年前,坠龙崖禁地的裂缝深处。

    当时那道黑色光柱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石碑,石碑上就刻着这个印记。

    只是当时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想来,那恐怕是……噬元大帝留下的某种标记。

    或者说,是某个追随噬元大帝的势力,留下的标记。

    尸傀。

    魔道中的炼尸一脉。

    擅长操控尸体、炼制傀儡,是魔道中最阴毒、最难缠的分支之一。

    而能用尸傀潜入皇宫,对方背后的势力,绝对不简单。

    秦夜收回意念。

    他大概明白了。

    窗外这具尸傀,是某个魔道势力的“先遣兵”。

    任务是确认魔胎宿主的状态,并在必要时提供“养分”,加速魔胎成熟。

    至于成熟后要做什么……

    恐怕得等正主现身才知道了。

    秦夜睁开眼睛,看向气窗方向。

    正好看到最后一滴饲魔浆渗入缝隙。

    然后,魔眼符的光芒暗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尸傀收回瓷瓶,再次融入黑暗。

    这一次,它真的离开了。

    秦夜等了一刻钟,确认对方彻底走远,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寒玉榻边,俯身看向那个微型转化阵。

    阵中的暗金光芒已经黯淡,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灰烬——那是饲魔浆被炼化后剩下的渣滓。

    秦夜挥手将灰烬扫去,然后用脚抹平了法阵的纹路。

    不留痕迹。

    然后,他回到玉榻上,盘膝坐下。

    感受着体内新增的力量,他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饵已经撒下。

    鱼也咬了钩。

    接下来,就是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幽锢宫斑驳的宫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危险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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