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幽锢宫的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秦无衣,也不是送药的太监,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宦官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这是内务府二等管事的标配。他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盒盖上烙着内务府的印记。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没有睁眼。
他能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每一步的距离、力度几乎完全一致。这不是普通宦官该有的步伐。
“奴才参见七殿下。”
来人在玉榻前三尺外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平稳:“内务府奉太子殿下谕令,特为七殿下调配了新的药膳,以固本培元。”
秦夜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那个食盒。
紫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细,边角包着鎏金铜片,一看就是宫里有品级的贵人才能用的物件。而此刻,这东西出现在幽锢宫,出现在他这个被天下共诛的“魔胎”面前。
反常。
“放那儿吧。”秦夜声音平淡。
宦官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针:“太子殿下特意嘱咐,此药膳需趁热服用,药效最佳。奴才需亲眼看着殿下用完,才好回去复命。”
秦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宦官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笑容不变。
殿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里笔直燃烧。
许久,秦夜终于开口:“既是太子美意,那便呈上来吧。”
“是。”
宦官上前两步,将食盒放在玉榻边缘,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汤药,而是三样东西:
一碗乳白色的羹汤,散发着奇异的药香,闻之让人心神一振;
一碟晶莹剔透的糕点,每块都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
还有一枚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丹丸,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气流转。
秦夜的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心中警铃大作。
药膳?
固本培元?
骗鬼呢。
那碗羹汤里,他闻到了至少三种千年灵药的气息——雪灵芝、玉髓参、冰心莲。任何一种拿出来,都足以让筑基期修士打破头争抢。
那碟糕点,是用“金纹米”制成的。这种灵米只生长在灵气充沛的福地,一年一熟,产量极低,专供皇室核心成员和宗门高层。
至于那枚丹丸……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他没认错,那是“血髓丹”。
用七种凶兽心头精血,辅以数十种珍稀灵药炼制而成,药性霸道至极,是专门用来强行激发潜力、突破瓶颈的猛药。服用者短期内修为暴涨,但代价是……透支生命本源。
这三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与他这个“魔胎宿主”的身份格格不入。
更像是……催命符。
“殿下,请用。”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夜沉默片刻,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羹汤。
汤是温的,药香扑鼻。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暖流在体内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药力,而是精纯到极致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秦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干涸了三年多的经脉,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竟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但这复苏,代价巨大。
魔胎被这股精纯灵气刺激,剧烈震动起来!
丹田深处,那团黑雾疯狂翻滚,无数黑线如毒蛇般窜出,贪婪地扑向那些灵气,要将它们全部吞噬、转化成怨煞之气!
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但这一次,秦夜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动承受。
他心念电转,调动起昨夜炼化的那团灵力光晕,在体内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主动吸纳那些尚未被魔胎吞噬的灵气!
同时,暗金纹路在掌心亮起,将一部分药力引导向心口的玉珏碎片。
玉珏碎片微微一震,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将涌入的灵气进一步提纯、净化,再反哺回秦夜体内。
这一系列操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外人看来,秦夜只是端着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正在艰难消化药力。
宦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秦夜的反应,观察魔胎的波动,观察……一切异常。
而此刻,镇魔司地下密室中。
萧渊站在窥天镜前,镜面正清晰地显示着幽锢宫内的景象。
他看着秦夜喝下那碗羹汤,看着少年脸上痛苦与挣扎交织的表情,看着魔胎因为灵气刺激而剧烈波动……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
但萧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魔胎的波动,太“规律”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引导着。
还有秦夜体内那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流动——虽然极其隐晦,但窥天镜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那灵力的流向,不是被魔胎吞噬的方向。
而是……反方向。
萧渊双手掐诀,一道更精纯的灵光打入镜面。
镜面涟漪荡开,画面进一步清晰。
他看见秦夜掌心那道暗金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纹路末端那个符文,已经基本成型,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噬”字的变体。
古篆的“噬”。
吞噬的噬。
萧渊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魔胎考》中的记载:
“噬元魔体初成之兆,宿主掌心现‘噬’纹,可控魔胎之力,反向吞噬……”
这个七皇子,竟然真的在炼化魔胎!
而且进度……远超他的预估!
按照古籍记载,“噬”纹成型,意味着宿主已经初步建立了对魔胎的反向控制,虽然依旧脆弱,但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从这一刻起,魔胎与宿主的关系,不再是单方面的寄生与吞噬。
而是……共生。
或者说,博弈。
谁吞谁,尚未可知。
萧渊死死盯着镜中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他该立刻上报。
按照镇魔司的规程,一旦发现宿主出现反向侵蚀魔胎的迹象,必须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净化”程序,不惜一切代价,在宿主彻底掌控魔胎之前……将其抹杀。
因为历史证明,每一个成功炼化魔胎的宿主,最终都成了比魔胎本身更恐怖的存在。
噬元大帝的传承,不是凡人该触碰的东西。
但萧渊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传讯法阵的按钮。
他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那个在秋猎大典上意气风发、箭无虚发的少年皇子。
想起魔胎入体时,秦夜被拖进幽锢宫时,那双绝望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也想起这三年来,每月查验时,少年日渐消瘦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还有昨日,秦夜对太子说的那句话:
“臣弟只是将所见如实相告。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一个将死之人,确实不需要真相。
但萧渊需要。
他需要知道,三年前坠龙崖禁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太子为什么如此急迫地想要秦夜死。
需要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
“再等等。”萧渊低声自语,收回了手。
他想看看,这个七皇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也想看看,这潭深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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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锢宫内。
秦夜放下了汤碗。
碗底已经空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比之前更亮,更深。
这一碗羹汤,虽然带来了剧烈的痛苦,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处。
在玉珏碎片的辅助下,他成功截留了至少三成的灵气。
这些灵气被炼化后,汇入丹田边缘那团光晕中,让光晕的规模扩大了整整一倍!
虽然依旧微小,但已经不再是一触即溃的火苗,而是……一团稳定的光源。
更重要的是,在吞噬灵气的过程中,魔胎与他的“连接”进一步加深了。
那道暗金纹路,已经延伸到了魔胎核心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那枚暗金道种。
而纹路末端的“噬”字符文,此刻散发着淡淡的吸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从道种表面,抽取一丝丝最本源的“道韵”。
那是比怨煞之气更高层次的力量。
是上古噬元大帝留下的,对“吞噬之道”的感悟碎片。
虽然每一丝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终将引起质变。
“殿下感觉如何?”宦官的声音打断了秦夜的思绪。
秦夜抬起头,看向他:“太子美意,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这药力……似乎太猛了些。”
宦官笑容不变:“殿下体虚,初用猛药难免不适。待适应之后,自会感受到其中好处。”
他说着,又将那碟金纹米糕推近一些:“这糕点可中和药性,殿下不妨再用一些。”
秦夜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糕点,没有动。
他知道,这糕点里必然也加了料。
而且,是更隐蔽、更危险的料。
但此刻,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异常。
而异常,会引来更严密的监视,甚至……更直接的“处置”。
秦夜伸出手,拈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
糕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灵气冲击,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深邃的力量,缓缓渗入五脏六腑。
秦夜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修复他受损的经脉,滋养他枯竭的气血。
但同时,也在……加固某种“联系”。
他与魔胎之间的联系。
就像用更坚韧的丝线,将他和魔胎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他的生命力更顺畅地流向魔胎,也让魔胎的力量……更轻易地渗透进他的身体。
“锁链……”秦夜心中闪过这个词。
太子送来的不是补药。
是锁链。
是加速他死亡,同时确保魔胎能“完整”成熟的锁链。
秦夜吃完一块糕点,没有再动第二块。
他看向宦官:“剩下的,晚些再用吧。药力太猛,需缓一缓。”
宦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殿下说的是。那奴才先将食盒留下,晚些再来伺候殿下服用丹丸。”
他躬身退后,却没有离开,而是垂手站在殿门内侧,像是要一直等下去。
秦夜闭上眼,不再理会。
他开始全力消化刚才吸收的力量。
同时,也在思考。
太子如此急迫地“催熟”魔胎,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确保九个月后能顺利“净化”?
不。
如果只是为了净化,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按照镇魔司的估算,就算不加任何干预,魔胎也会在九个月后自然成熟。太子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但现在,太子不仅加大了药量,还送来了这种明显会加速魔胎成长的“补药”。
这不像是在“控制”魔胎。
更像是在……喂养。
喂养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等果实成熟后,摘下来,为己所用。
秦夜心中一寒。
他想起了昨夜在玉珏碎片中看到的画面——
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
如果魔胎成熟后,道种会彻底修复,那么……谁掌控了道种,谁就能获得噬元大帝的部分传承!
太子想要的,根本不是“净化”魔胎。
而是……夺取道种!
所以他才要加速魔胎成长。
所以才要确保秦夜这个“宿主”在道种成熟前不能死。
所以才要加固宿主与魔胎的联系,确保道种成熟时,能完整剥离!
一切,都说得通了。
秦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太子。
好一个兄长。
为了力量,为了传承,连亲兄弟都能当成养料的容器。
既然如此……
秦夜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暗金纹路,看向那个逐渐清晰的“噬”字符文。
那便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吞了谁。
他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更疯狂地抽取道种的道韵。
既然太子想养肥了再杀。
那他就提前……把“果实”吃干抹净!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流逝。
殿门外,宦官垂手而立,眼神阴冷。
镇魔司密室中,萧渊盯着窥天镜,眉头紧锁。
而幽锢宫深处,那个本该是棋子的少年,正在黑暗中,悄然织就一张反噬的网。
网已张开。
只待……猎物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