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幽锢宫内的长明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
那暗不是熄灭,而是光焰在某个瞬间向内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生机。仅一刹,灯焰又恢复如常,依旧笔直如死,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但寒玉榻上的秦夜,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动作比白日里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力竭感减轻了些许——这是暗金纹路蔓延带来的变化,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秦夜低头看向掌心。
那道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芒,比黄昏时又清晰了一分。纹路末端,那个残缺的符文雏形正在缓慢“生长”,像是种子在土壤中扎根,虽然慢,却坚定不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魔胎核心那枚道种之间的联系,正在增强。
不是被吞噬的联系。
而是……反向侵蚀的联系。
“还不够。”秦夜低声自语。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力量,来让这道印记彻底扎根。
但太子不会给他时间。
药量加倍的命令今日已经下达,明日送来的化魔散,毒性会比今日强一倍。那是专门针对魔胎的剧毒,虽然能延缓魔胎成长,但对他这具身体的摧残,同样致命。
更别说幽锢宫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这不仅仅是监视。
更是……封锁。
秦夜看向黑铁大门的方向,眼神渐冷。
太子想要他安安分分地等死,在九个月后被“净化”,连人带魔胎一起化为飞灰。
而他,偏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秦夜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这一次,他没有直奔魔胎核心,而是将意念分散到全身经脉。
三年前魔胎入体时,他的修为被废,全身经脉堵塞,灵力涓滴不剩。但此刻,在暗金纹路的影响下,那些早已枯萎的经脉,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复苏迹象。
秦夜的意念像细小的触须,在干涸的河床里穿行。
一寸寸探查,一寸寸感知。
然后,他在心脉附近,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完全闭合的支脉。
这条支脉的位置很特殊,正好绕过被魔胎黑线侵蚀最严重的主脉区域,连接着心脉与丹田的一个偏僻角落。
若不是此刻感知力因暗金纹路而增强,他根本发现不了。
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探入支脉。
通道狭窄如发丝,内壁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彻底崩塌。但奇异的是,这条支脉内,竟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灵力。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灵力。
属于他秦夜自己的灵力。
“这是……”
秦夜忽然想起,三年前秋猎大典前,他刚刚突破到筑基中期。当时为了巩固境界,他曾按照皇室秘典《周天导引术》的记载,尝试开辟一条辅助经脉,以加速灵力循环。
但那条经脉极难开辟,他失败了三次,只在心脉附近留下了一条未成形的雏形通道。
后来魔胎入体,修为尽废,这件事便被他彻底遗忘。
没想到,这条未成形的支脉,竟在魔胎的侵蚀下……幸存了下来。
秦夜的意念在这条支脉中缓缓穿行。
通道狭窄,裂痕遍布,每一次意念移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支脉的尽头——
那里,连接着丹田的一个偏僻角落。
魔胎的黑线尚未蔓延到那里。
也就是说,那里可能是他体内,唯一未被魔胎污染的“净土”。
秦夜的意念终于抵达支脉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其微小的空间,只有米粒大小,悬浮在丹田边缘的黑暗虚空中。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小团……乳白色的光晕。
光晕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散发出纯净的、与魔胎气息截然相反的灵力波动。
这是秦夜自己的灵力本源。
三年来,一直被魔胎压制、侵蚀,几乎彻底消散。但此刻,在这片未被污染的角落里,竟还残存着这么一小团。
虽然微弱,但……是火种。
秦夜的意念靠近那团光晕。
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那气息与苏晚心头血的温暖不同,更纯粹,更熟悉,像是……回家的感觉。
秦夜的意识在这一刻,竟有些恍惚。
三年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修士,曾经拥有过力量,曾经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流动。
而现在,这团微小的光晕,让他想起了那些日子。
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这条支脉能保存一丝灵力本源,那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尝试重新修炼?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秦夜心脏狂跳。
但下一秒,他就冷静下来。
不行。
他现在被魔胎寄生,体内充斥着怨煞之气。一旦引动天地灵气入体,必然会引起魔胎暴动,甚至可能加速它的成长。
而且,幽锢宫外有镇魔司的封印大阵,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立刻察觉。
一旦被发现他在尝试修炼,后果不堪设想。
但……
秦夜看着那团乳白色的光晕,眼神渐深。
不能从外界吸收灵气,那……从内部呢?
魔胎吞噬他的生命力和万灵怨煞,提炼成最纯粹的怨煞之气,滋养道种。而那些怨煞之气,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
既然魔胎能吞噬他的力量。
那他……为什么不能吞噬魔胎的力量?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疯狂。
但秦夜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向支脉尽头那团光晕,又看向丹田中央那团盘踞的黑雾,最后,目光落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纹路连接着他的心脏与道种。
也连接着……他与魔胎的力量通道。
如果他能通过这道纹路,反向抽取魔胎提炼的怨煞之气,用那团灵力光晕将其炼化、转化,变成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么,他不仅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恢复修为,还能……削弱魔胎!
秦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很危险。
怨煞之气暴戾污浊,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心神,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
但他没有选择。
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
秦夜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意念重新集中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让纹路蔓延,而是……顺着纹路,逆向探入魔胎内部。
他要找到魔胎提炼怨煞之气的“源头”。
纹路在黑暗中延伸,如同蛛丝。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附着其上,一点点向前推进。
这一次,魔胎的反抗比之前更强烈。
黑雾疯狂翻滚,无数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绝望、怨恨、愤怒、恐惧……
秦夜紧守心神,不为所动。
三年囚禁,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情绪的冲击。
他的意念像一根针,刺破层层黑雾,最终抵达了魔胎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无数细密的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条黑线都携带着一缕灰黑色的气息——那是从秦夜体内抽取的生命力,以及从外界吸收的万灵怨煞。
这些气息在漩涡中央碰撞、融合、提炼,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暗红色气流,流向道种所在的方向。
那就是怨煞之气。
魔胎的力量源泉。
秦夜的意念锁定其中一缕即将流向道种的暗红气流。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意念如钩,猛地勾住那缕气流!
“吼——!!!”
魔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整个丹田剧烈震动,黑雾疯狂翻涌,无数黑线如毒蛇般绞杀而来!
秦夜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
但他没有松手。
意念死死勾住那缕暗红气流,顺着暗金纹路,疯狂往回拽!
气流暴戾挣扎,所过之处,秦夜的经脉如同被岩浆灼烧,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拖回去!
炼化它!
变成我的力量!
暗红气流终于被拖进了那条隐蔽的支脉。
支脉狭窄,裂痕遍布,气流的涌入让通道剧烈震颤,裂痕进一步扩大,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秦夜顾不上这些。
他将那缕气流强行拖到支脉尽头,推向那团乳白色的灵力光晕——
两者接触的瞬间!
嗤——!!!
如同冷水浇进热油,刺耳的灼烧声在意识深处炸响!
暗红气流疯狂挣扎,试图污染、吞噬那团光晕。而光晕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死死抵住气流的侵蚀。
僵持。
秦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光晕被污染,他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彻底失去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力量。
如果光晕能炼化这缕怨煞之气……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
那缕暗红气流,终于……慢了下来。
它不再疯狂挣扎,而是开始缓缓……消散。
不,不是消散。
是被光晕一点点“吸收”、“转化”。
乳白色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丝极淡的暗红,但那股暴戾污浊的气息,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实、更厚重的……力量感。
成功了。
秦夜几乎要虚脱。
但他强撑着意识,看着那团光晕将最后一缕暗红气流彻底吸收。
光晕膨胀了一圈。
虽然依旧微小,但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
更重要的是——
秦夜能感觉到,那团光晕中,多了一丝……与魔胎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特性。
暴戾,但可控。
黑暗,却纯净。
那是被炼化、被转化后的怨煞之气。
是属于他秦夜的力量!
秦夜退出内视,靠在玉榻上,大口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虽然只炼化了一缕气流。
虽然那团光晕依旧微弱。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这意味着……他的路,走对了。
秦夜抬起手,掌心那道暗金纹路,此刻泛着淡淡的暗红光泽,与金色交织,显得诡异而神秘。
他能感觉到,纹路与道种之间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分。
因为刚才那缕怨煞之气,本该流向道种,却被他半路截胡。
道种“饿”了。
而饿了的道种,会本能地……更依赖他这个宿主。
因为只有通过宿主,它才能从外界获取养分。
这是饮鸩止渴。
但秦夜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道种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他。
直到最后……彻底成为他的养分。
窗外,夜色深沉。
幽锢宫外,守卫的甲士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宫墙内那股常年弥漫的阴冷死寂,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常年驻守此地的老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老李,你有没有觉得……今晚有点不一样?”一名年轻甲士低声问身旁的老兵。
老兵皱了皱眉,盯着黑漆漆的宫墙看了半晌,摇摇头:“别瞎想。魔胎之地,能有什么不一样?”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握紧了长戟。
而此刻,质子府西厢房内。
苏晚猛地睁开眼。
她坐在床榻上,捂着心口,脸色比纸还白。
就在刚才,她感觉到——同心契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秦夜生命垂危时的挣扎。
而是……某种力量的波动。
虽然微弱,虽然隐晦,但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你终于……开始了。”
苏晚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看向幽锢宫的方向,那里被重重宫墙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穿透那些阻碍,看到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少年。
“三年了……”苏晚喃喃,“秦夜,别让我失望。”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鲜血写着一行小字——
“噬元魔体,九劫九转。一转一劫,劫尽……则魔胎为食,道种归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
“然炼化道种者,需承其因果。上古帝陨之怨,万灵劫煞之业,皆归己身。成则超脱,败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险。
但她更知道,秦夜没有选择。
就像她一样。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苏晚合上古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结局如何。”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这片墨色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攻守之势,正在悄然逆转。
只是无人知晓。
也无人……能预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