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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个月

    秦夜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幽锢宫内永远是一片昏惨,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如死。他躺在寒玉榻上,四肢百骸的剧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是苏晚昨夜渡来的最后一滴心头血。

    秦夜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三年的囚禁,早已将他所有属于“人”的鲜活情绪磨得近乎麻木。他学会了在剧痛中沉默,在绝望中静止,在无数双带着厌恶与恐惧的眼睛注视下,把自己活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转过头,看向玉榻边缘。

    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镇魔司每日送来的“化魔散”,说是能延缓魔胎成长,实则是用更霸道的方式消磨他的生命力,确保他在魔胎成熟前,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提前死去。

    碗边,还放着半个冷硬的窝头。

    这是他的食物。一天一次,不多不少,刚好吊住性命。

    秦夜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端起陶碗,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汤灌进喉咙。液体划过食道,带来灼烧般的痛感,随即一股冰寒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体内的魔胎似乎被这药力刺激,传来一阵细微的躁动。

    秦夜面无表情,抓起窝头,一点点撕碎,送入口中。食物干涩得像沙砾,在口中艰难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都耗费力气,但他吃得一丝不苟。

    他要活着。

    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

    因为苏晚还在为他续命。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秦夜靠在玉榻上,闭上眼,开始缓慢地呼吸。这不是普通的呼吸,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三年前,在他还能修炼时,曾习得大秦皇室秘传的《周天导引术》,如今修为尽废,经脉堵塞,只剩下这最基础的吐纳法门,能让他勉强感知到体内气息的流动。

    意识沉入体内。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是他被魔胎寄生后,早已枯萎的丹田。原本该有灵力汇聚的气海,如今空荡荡一片,只有中央位置,盘踞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蠕动的黑影。

    那就是魔胎。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像是一团粘稠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和肢体,又迅速湮灭。无数细若发丝的黑线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扎进秦夜全身的经脉、骨骼、脏腑,如同寄生植物的根须,贪婪地吮吸着一切生机。

    秦夜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

    当他的意念触碰到魔胎边缘的瞬间——

    “滚!”

    一声暴戾的嘶吼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剧痛如海啸般袭来,秦夜的意识差点被直接震散。他死死咬住牙,不退反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魔胎表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正是昨夜出现在他掌心的那道纹路。

    此刻在体内视角下,这纹路更加清晰。它并非刻在魔胎表面,而是从魔胎深处延伸出来,如同某种……烙印?或者说,是魔胎在吞噬他生命力的同时,也被他的某种特质反向侵蚀,留下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秦夜心头一震。

    他凝聚起所有意念,尝试去“触碰”那道暗金纹路。

    这一次,没有遭到魔胎的激烈反噬。当他的意念与纹路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晦涩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饥饿。

    无穷无尽的饥饿感,仿佛能吞噬天地万物,连星辰都能嚼碎咽下。那不是秦夜自己的情绪,而是源自魔胎深处的本能。

    紧接着,第二道感觉涌来:

    怨恨。

    滔天的怨恨,针对一切活物,针对整个世界,甚至针对……自身的存在。那怨恨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秦夜的意识在这两股情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但他没有退缩。他死死“抓”住那道暗金纹路,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他将自己的意志,顺着纹路,反向“注入”魔胎。

    不是对抗,不是驱逐,而是……融入。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扩散。

    “吼——!”

    魔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抗拒,黑雾疯狂翻滚,那些扎入秦夜体内的黑线剧烈收缩,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秦夜浑身抽搐,七窍都渗出血丝,但他眼神凶狠,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意念都压了上去!

    他要赌一把。

    赌这道暗金纹路,是他唯一的生机。

    赌这魔胎,并非不可撼动。

    赌他秦夜——绝不会认命!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当秦夜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时,那股疯狂反抗的力量,忽然……减弱了一丝。

    不是消失,而是像猛兽被某种更古老、更高位的存在压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秦夜“看”清了。

    在魔胎最核心的位置,在那团不断变换的黑雾深处,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而那枚晶体散发出的气息……竟与秦夜掌心那道纹路,同源!

    “这是……”

    秦夜的意识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萧渊,而是一个身穿灰布短衫、提着食桶的少年。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没有丝毫畏惧或厌恶。

    秦夜认识他。

    秦无衣,幽锢宫唯一的杂役。三年前他被囚禁时,这孩子就在这里了。听说是边军遗孤,父母死在北漠王朝的入侵中,被宫里一个老太监收养,后来老太监病死,他便接手了这最脏最累的差事——给魔胎送饭。

    “七殿下,该用午膳了。”

    秦无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到玉榻边,从食桶里取出一个粗陶碗,依旧是浑浊的药汤和半个窝头,和早上那份一模一样。

    秦夜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秦无衣也不催促,将碗放在榻边,然后退开两步,垂手而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匆匆离去,反而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秦夜,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秦夜眼皮一跳。

    三年来,所有人看他都像看一具会动的尸体,一个即将引爆的灾厄。从未有人用“气色”这个词来形容他。

    “你看错了。”秦夜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

    秦无衣却摇摇头:“不会看错。我每日都来,殿下的呼吸、脸色、眼睛里的光……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殿下眼里的光,比昨日亮了一丝。”

    秦夜沉默。

    他没想到,在这个囚笼里,唯一认真“看”他的人,竟是一个微末的杂役。

    “你不怕我?”秦夜忽然问。

    秦无衣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殿下,是殿下体内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神干净,“殿下是人,那东西……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夜心里。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将“秦夜”和“魔胎”分开看待。

    “你叫什么名字?”秦夜问。

    “秦无衣。”少年答道,“岂曰无衣的‘无衣’。”

    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诗经·秦风》里的句子。一个边军遗孤,怎会取这样的名字?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爹。”秦无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他死前说,咱家虽穷,但骨气不能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算只剩一件破衣裳,也要跟袍泽分着穿。”

    秦夜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贵为皇子,却活得不如一个杂役干净。

    “你走吧。”秦夜闭上眼,“以后不必与我多话。”

    秦无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提起食桶,默默退了出去。

    黑铁大门再次合拢。

    殿内重归死寂。

    秦夜睁开眼,看着榻边那碗药汤,许久,缓缓伸出手,端起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下。

    他盯着碗中浑浊的液体,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九个月。

    这是萧渊给他的倒计时。

    也是天下人给他的刑期。

    他端起碗,将药汤一饮而尽。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没有被动承受。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魔胎依旧盘踞。但这一次,当秦夜的意念靠近时,他没有再莽撞地触碰那枚暗金晶体,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从魔胎延伸出去、扎入自己经脉的黑线上。

    这些黑线,是魔胎吞噬他生命力的通道。

    也是……反向输送的通道。

    秦夜的意念,顺着其中一根黑线,缓慢而坚定地逆流而上。

    他要去看看,这魔胎吞噬的“生命力”,到底去了哪里。

    意念在黑线中穿行,如同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周围充斥着暴戾、贪婪、怨恨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秦夜咬紧牙关,靠着心口那丝微热支撑,一寸寸向前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片……意识海。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悬浮在黑暗中的、数以万计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秦夜的意念“看”向最近的一个光点——

    画面展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农夫,跪在田埂上,对着龟裂的土地痛哭。他的庄稼全枯死了,妻儿饿得奄奄一息。绝望中,他仰天怒骂:“老天不公!为何偏偏是我!”

    画面破碎,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汇入黑暗深处。

    第二个光点:一个书生在考场外被权贵子弟羞辱,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是一句“贱民也配读书?”。书生攥紧拳头,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画面破碎,同样化作黑气。

    第三个光点: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被同袍从背后捅了一刀,临死前瞪大眼睛,嘶吼:“为什么——”

    无数光点,无数记忆。

    全是生灵在绝境中爆发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愤怒、不甘……

    这些情绪被魔胎吞噬、提炼,化作最纯粹的“怨煞”,滋养着那团黑雾。

    而魔胎吞噬秦夜的生命力,似乎……是为了维持这个“提炼”的过程?

    秦夜的意念在意识海中游荡,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如果魔胎只是单纯地吞噬宿主,为何要如此复杂地收集、提炼怨煞?

    除非……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生命力,还有这些负面情绪。

    或者说,它需要的是“养分”,来修复什么东西?

    秦夜的意念猛地转向,朝着意识海最深处冲去!

    那里,黑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黑暗中央,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色晶体,正静静悬浮。

    这一次,秦夜没有再贸然触碰晶体。

    他的意念绕过晶体,看向它背后——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有光芒透出。

    那不是黑暗的光芒,也不是怨煞的黑气,而是一种……苍茫、古老、浩瀚如星海的微弱光辉。

    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裂缝。

    当他的意念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信息洪流,直接撞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碎片,也不是情绪,而是……知识。

    关于天地法则的运转,关于星辰生灭的规律,关于万物生克的至理……

    浩瀚如海,深奥如渊。

    秦夜的意识在这股信息洪流的冲击下,几乎当场崩碎。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记住”那些最基础、最本源的信息碎片——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噬者,非吞也,化也。化万物为元,返本归源……”

    “魔胎……非魔……乃帝陨之种……求道之器……”

    破碎的句子,残缺的概念,如流星般划过意识。

    秦夜浑身剧烈颤抖,七窍流血,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懂了。

    虽然只懂了万分之一,但他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魔胎,根本不是天灾。

    它是……某个上古存在,为了“求道”而创造的“工具”!

    而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晶体,就是那个上古存在留下的……“道种”!

    魔胎吞噬宿主生命力和万灵怨煞,是为了修复这枚破碎的道种。

    而当道种修复完成之时——

    宿主会被彻底吞噬,成为道种复苏的祭品。

    而道种中蕴藏的上古存在意志,将借体重生!

    这就是魔胎的真相。

    一个延续了万古的、残酷而冰冷的阴谋。

    秦夜退出意识海,回归现实。他靠在玉榻上,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袍,但他却在笑。

    低沉的、嘶哑的、却带着无尽冰冷意味的笑。

    “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暗金纹路。

    这不是魔胎留下的烙印。

    这是他秦夜的意志,在三年对抗中,反向侵蚀魔胎,在道种上留下的……属于他的印记!

    虽然微弱,虽然渺小,但这是一线生机。

    一线……反客为主的生机!

    秦夜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不是去对抗魔胎,而是去……喂养那道暗金纹路。

    他要让这道属于他的印记,在道种上扎根,生长,最终——

    将这颗上古道种,彻底炼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黑铁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天光涌入殿内。萧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镇魔司甲士,以及……一个身穿华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头戴金冠,身穿蟠龙锦袍,正是大秦王朝当朝太子——

    秦绝。

    萧渊侧身一步,让出位置。

    秦绝走进殿内,目光落在玉榻上浑身浴血的秦夜身上,眼中没有丝毫兄弟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七弟。”秦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兄来看你了。”

    秦夜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抹猩红一闪即逝。

    他看着眼前这位“兄长”,三年未见,对方身上的气息更加深沉,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而秦绝身后,萧渊的手,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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