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卯时初。
真定府经略司签押房内烛火通明,赵机、张咏、李晚晴三人围坐桌前,面色凝重。昨夜与韩顺密谈获得的情报,如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出完整的阴谋图景。
“八月十五,亥时三刻,萧禄将在城北十里外的‘断魂坡’与‘三先生’会合,接应所谓的‘贵客’。”赵机手指点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韩顺说,接应队伍有二十骑辽国精锐,加上玄雀残部,总数约四十人。”
张咏皱眉:“‘贵客’身份韩顺也不知道?”
“他只听说是个南朝重要人物,能影响朝局。”赵机沉声道,“我猜测,可能是某位反对新政的朝中重臣派来的代表,甚至是……其子侄。”
李晚晴肩部缠着绷带,靠坐在椅中,声音有些虚弱:“若真如此,这就是通敌铁证。擒住此人,朝中那些反对声浪不攻自破。”
“但风险极大。”张咏分析,“断魂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方必有防备,一旦交战,若不能人赃并获,反会被倒打一耙。”
赵机点头:“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韩顺会作为内应,在接应时发出信号。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待‘贵客’露面,一举擒获。”
“韩顺可信吗?”张咏仍有疑虑,“他毕竟是降将,又为辽国效力三年。”
“他家人被扣,这是软肋。”李晚晴道,“赵兄答应救他家人,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况且……”她看向赵机,“昨夜密谈时,我暗中观察,他提到家人时的神情做不了假。”
赵机补充:“我已让雷震带一队精锐,扮作商队,今日启程潜入辽境。目标是幽州城外十里铺,韩顺家人关押处。若一切顺利,八月十四前能得手。”
“时间太紧。”张咏计算道,“今日初八,到十四只有六日。往返辽境至少十日,除非……”
“除非分头行动。”赵机道,“雷震负责救人,我们这边按计划行事。只要韩顺知道我们在行动,就会配合。待事成之后,再告诉他家人已安全。”
这是心理博弈。韩顺需要希望才能坚持,而赵机需要韩顺的配合才能成功。
“那江南那边……”李晚晴问。
“刚收到消息,李继隆已到杭州,开始整顿军务。”赵机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苏若芷来信说,薛映态度好转,但‘方七佛’势力仍在扩张。李继隆需时间调兵,江南乱局短期内难平。”
张咏叹道:“江南不平,朝廷注意力难全聚于北疆。我们八月十五这一仗,必须赢得漂亮,才能让陛下有底气压住朝议。”
“不仅如此。”赵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我们还要借此机会,彻底铲除玄雀在河北的残余势力。韩顺提供了七个潜伏点名单,今日起,一一拔除。”
周明恰在此时敲门进来:“大人,名单上的七个地点已查明,随时可以动手。”
“辰时正,同时行动。”赵机决断,“要快,要静,尽量活捉。尤其是‘三先生’可能藏匿的地点,加派人手。”
“是!”
辰时正,真定府七处地点同时被围。
城东一家绸缎庄,掌柜刚开门营业,就被冲进来的公差按倒在地。从后院地窖搜出弩机三具、箭矢两百支,还有与辽国往来的密信。
城南一处民居,户主是独居老丈,表面以编织竹器为生。公差破门而入时,老人正将一封信塞进灶膛,被当场擒获。搜出淬毒匕首、迷药,及一份真定府城防草图。
城西车马行、城北货栈、码头仓库、酒楼后厨、甚至一家私塾……七个潜伏点陆续告破,擒获可疑人员十九人,缴获兵器、密信、毒药若干。
最惊险的是城隍庙后巷的一处宅院。这里据韩顺说是“三先生”可能的藏身地之一。范廷召亲自带队,破门时遭遇激烈抵抗,三名死士服毒自尽,但擒住一个受伤的,从其身上搜出一枚青铜面具——与“三先生”所戴相似,但并非本人。
经略司大牢一时人满为患。周明主审,赵机在隔壁监听。这些人大多嘴硬,但证据确凿,零口供也能定罪。
午时,初步审讯结果出来:十九人中,七人是玄雀“眼线”,负责收集情报;五人是“羽卫”,即执行任务的好手;四人是辽国细作,长期潜伏;剩余三人身份不明,但身上有特殊刺青。
“刺青图案是这个。”周明呈上一张拓印纸。
纸上是一只展翅的鹤,线条简洁,但栩栩如生。
“鹤……”赵机眼神一凝,“鹤翁”的标志!
“这些人什么都不说,但其中一人在昏迷中呓语,提到‘鹤老’、‘中秋’、‘大事可成’等词。”周明低声道,“下官怀疑,他们与朝中那位‘鹤翁’有直接联系。”
赵机握紧拓印纸。终于抓到“鹤翁”的尾巴了!
“继续审,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开口。”赵机下令,“但要留活口,他们是重要人证。”
“是。”
未时,驿馆。
萧禄站在院中,看似悠闲地观赏一盆菊花,实则心神不宁。辰时起,城中多处骚动,公差频繁调动,显然是赵机在清洗玄雀的潜伏点。七个据点,不知能保住几个。
韩顺从外面回来,神色如常:“萧先生,今日还去考察吗?范将军说,可以带我们去看看讲武学堂。”
“讲武学堂?”萧禄转身,“赵机会同意?”
“范将军说,赵经略吩咐了,萧先生是贵客,只要不涉机密,都可参观。”韩顺道,“讲武学堂是培养军官的地方,确实值得一看。”
萧禄沉吟。赵机如此大方,必有深意。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好,那就去看看。”
讲武学堂在城西,原是座废弃的寺庙,三年前改建而成。青砖灰瓦,校场宽阔,隐约能听到操练声。
范廷召亲自陪同,边走边介绍:“学堂分三科:战阵科、器械科、参谋科。学员多是军中选拔的基层军官,也有部分寒门子弟通过考核入学,学期一年,考核优异者提拔任用。”
萧禄暗暗心惊。这种系统化的军官培养,辽国从未有过。辽军精锐靠的是部落贵族子弟自幼习武,底层军官多是战场提拔,缺乏系统的军事教育。
“这些学员毕业后,都去何处?”
“八成回原部队任队正、都头,两成留校任教,或调入经略司参谋。”范廷召道,“赵经略说,强军先强将。军官懂兵法、知器械、会练兵,军队才有战力。”
校场上,百余名学员正在演练阵法。分作两军,一攻一守,用的虽是木制兵器,但进退有据,配合娴熟。萧禄注意到,守方用了种新式阵型——前排刀盾,后排长枪,两翼弩手,中军还有数架小型弩炮。
“这是赵经略改良的‘步骑协防阵’。”范廷召解释,“专门克制辽国骑兵冲锋。刀盾挡箭,长枪拒马,弩手压制,弩炮打击后阵。若配合寨堡工事,效果更佳。”
萧禄表面点头,心中寒意更甚。赵机不仅在建寨堡,更在练新军、研新阵。如此下去,宋军战力将大幅提升,辽国骑兵优势恐不复存在。
参观器械科时,萧禄见到更多新式装备:改良神臂弩、可拆卸的组装式云梯、便携式拒马、甚至还有火药演示——虽然只是简单的爆竹,但已让萧禄心惊肉跳。
“这些……都是赵经略设计的?”他忍不住问。
“大部分是。”范廷召自豪道,“赵经略精通格物,常与工匠探讨改良。他说,器械是军队的牙齿,牙齿锋利,才能咬碎敌人。”
萧禄沉默。他终于明白,为何“三先生”和辽国上层如此忌惮赵机。此人不仅懂军事,更懂技术;不仅会打仗,更会建设。给他时间,真能改变天下大势。
回驿馆的路上,萧禄低声问韩顺:“你觉得,宋军若与辽军野战,胜算几何?”
韩顺想了想:“若在三年前,辽军七成胜算。现在……五五之数。若再过两年,等这批学员毕业,新军练成,寨堡建成,辽军胜算恐不足三成。”
萧禄倒吸凉气。韩顺是行家,判断不会差太多。
“八月十五的计划……”他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进行。”韩顺声音平静,“但萧先生要做好准备,赵机必有防备。我们能否成功,要看天意。”
天意?萧禄心中苦笑。他现在怀疑,赵机就是天意眷顾之人。
申时,经略司。
赵机听完范廷召的汇报,点了点头:“让他看,就是让他知道差距。辽国若聪明,就该重新考虑与我们的关系。”
“但他若因此铤而走险……”张咏担忧。
“那就更好了。”赵机冷笑,“狗急跳墙,才能露出破绽。”
周明又送来审讯进展:“大人,那个有鹤纹刺青的俘虏开口了。他叫孙鹤年,原是汴京‘鹤鸣书斋’的伙计,三年前被‘鹤翁’收为义子,派来真定府潜伏。”
“鹤鸣书斋?”赵机记得,这是汴京一家有名的书画店,文人雅士常聚于此。
“他说,‘鹤翁’真名不知,但年约六旬,蓄长须,左手缺一根小指。每逢初一、十五,会在书斋密室会见心腹,布置任务。这次八月十五接应‘贵客’,就是‘鹤翁’亲自安排的。”
左手缺小指!赵机脑中迅速排查朝中重臣。符合年龄、蓄须、缺指这三项的……
“王化基!”张咏脱口而出。
赵机摇头:“王化基双手完好,我见过。而且他虽反对新政,但以清流自居,不至于通敌。”
“那是谁?”
赵机沉吟片刻:“查,查所有六旬以上、蓄须、缺指的官员,不论在朝在野。另外,查鹤鸣书斋的东主是谁,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
“是。”
周明退下后,李晚晴忽然道:“赵兄,你有没有想过,‘鹤翁’可能不是朝官?”
“什么意思?”
“韩顺说,‘贵客’是能影响朝局的重要人物。若‘鹤翁’是朝官,自己就能影响朝局,何必冒险通敌?”李晚晴分析,“除非……他不是官,却有能力影响官员。”
不是官,却能影响朝局……赵机心中一动。这种人,要么是皇室宗亲,要么是权宦,要么是……士林领袖。
“难道……”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这时,门外亲兵急报:“大人,江南飞鸽传书,加急!”
赵机拆开,是苏若芷的笔迹,但字迹凌乱,显然写时匆忙:
“赵君万急:李继隆将军查得,‘方七佛’背后有倭寇支持,兵器粮草多从海路运来。更可怖者,江南士绅中有内应,名单在此……薛映竟在列!妾处境危,已密报李将军,然恐遭灭口。若三日内无音讯,速来救!若芷,八月初七。”
薛映是内应!赵机浑身发冷。难怪江南乱局难平,原来两浙转运使就是内鬼!
“张监军,立即密报陛下和吴枢相,薛映通敌!”赵机厉声道,“请旨缉拿!”
“是!”张咏匆匆去写信。
李晚晴急问:“若芷怎么办?”
“让雷震改变计划。”赵机当机立断,“救人队分两组,一组按原计划救韩顺家人,一组南下杭州,保护苏若芷。我亲自写信给李继隆,请他务必护苏若芷周全。”
他提笔疾书,心中焦虑万分。江南局势竟恶化至此,朝中“鹤翁”未除,北疆玄雀未灭,如今又添薛映通敌……
八方风雨,四面楚歌。
但赵机知道,越是如此,越要镇定。敌人已经全部浮出水面,这是决战的时候了。
他写完信,封好,叫来陈武:“用最快的信鸽,分三路送:一路给李继隆,一路给曹珝,一路给汴京吴枢相。”
“是!”
陈武离去后,赵机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真定府、幽州、杭州、汴京……
四地联动,八方风雨。
这一局,已到终盘。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那就战吧。
胜,则燕云可收,新政可成。
败,则万事皆休。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