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抠,认识你这么久,就今天这句说的特顺溜。”
望着眼前老头傲娇地抬高的下巴,赵老太拍手称赞。
“别的都不说,就说你这独一门的旗袍工艺,放到未来,那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啥遗产?”
老头戴上老花镜往前跨了一步,扶住镜框凑近仔细把赵老太看了看。
这老太太看模样也不像个傻子,怎么说出来的话他却听不懂呢?
“你跟我认识啊?”向老头问。
“噗嗤。”
瞧见他的动作,赵老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嘿——你笑啥?”
这老太可真有意思啊,一来就跟他老头子攀关系,知道的晓得他们压根就不认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很熟,说不准是亲戚。
“我笑老抠你几十年如一日,看个人老喜欢凑那么近,好似生怕没把人家长啥模样给看清楚似的。”
听她这么说,向老头花白眉毛不禁皱了一下。
这老太婆究竟是来买布的,还是来找茬的?
向老头放下扶住老花镜的手,单手负于身后,气场全开,生生端出了老干部的架势:“不买东西别挡住我做生意!快走吧,老太太。”
“我要不走呢?”
如果他只说了前半句,或许赵老太就听命地离开了,可惜这老抠门非要加个后半句,赵老太吃软不吃硬,倔脾气一上来她还就不走了。
“哼。”
冲着对方狠狠地哼了一个鼻音,赵老太抬脚迈腿,径直走进了店面。
瞅见赵老太走进店铺的步伐,向老头顿时哑口:“嘿!你干嘛……”
嗯——?
坐在缝纫机后面的姑娘缝完旗袍裙摆包边,仔细地剪掉针线之后才抬起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起走进店内的老太太。
头上挽着丸子发髻,身着一件暗红印花棉服和一条麻灰长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鞋。穿着打扮实属普通,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唯独那丰腴的鹅蛋镶嵌着一双大眼睛,依稀能看到年轻时候的俏丽模样。
赵老太感受到身后投来的一股灼热眸光,脚下逐渐停在柜台旁的椅子跟前,转过身,唇角微掀冲其点了下头,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接收到赵老太投过来的眸光,姑娘悄然坐正了身子。
赵老太稳坐高靠背四方头官帽椅:“你爷爷就是个老顽固,你说是不是?”
“啊?”
始料未及的一句话突兀又莫名其妙。
姑娘从垫了厚厚的软垫的凳子上站了起来,中长款束腰毛呢大衣下一袭纯正手工刺绣锦白旗袍若隐若现,粗跟高跟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来到柜台跟前,姑娘露出手腕上的脆玉手镯,纤细的手指提起青花瓷茶壶,掀开盖碗茶杯,沏上了一杯上好龙井。
放下茶壶,双手小心地端起茶杯杯碟,缓步走到了赵老太跟前:“阿姨,请喝茶。”
“论辈分,向南姑娘应该叫我一声阿婆才对。”
赵老太接过茶杯捧在掌心,绕过姑娘玲珑的身板儿,对那固执的老头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说我说的对不,向大哥。”
瞥见老太太那一丝挂在嘴边的笑意,向老头紧锁的花白眉毛越发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到底是谁啊?”
向老头很肯定他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呵……您老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了?”
赵老太边说边掀起茶盖一角,仰头浅啄了一小口淡茶,清香的淡茶渗入味蕾,萦绕口腔内壁,回味中带着微微的甜。
向老头认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道:莫非今天遇到傻儿子他妈了。
“记得。记得。”
向老头连连打了个哈哈。
“真记得啊?”
赵老太才不信他的话。
彼时的向老抠和他孙女都还过着拮据的生活,因向家祖传三代都是裁缝,靠定做旗袍为长远生计,自然是不认识她这个老太婆了。
“……我说你到底买不买东西?”
在赵老太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后,向老抠的脸上终于失去了耐性,沉声问道。
哎……
还是那个臭脾气!
向老头,本名向老蔻,是这家传统手工旗袍店的老裁缝,因着脾气固执,多一厘都不让,故而得了个老抠的绰号。
他的孙女叫向南,江南水乡般的女孩儿,长得水灵清秀,打小在他爷爷的耳濡目染下对旗袍工艺有着独特的见解,大学设计专业毕业后两年公费留学,学成归来在服装设计领域闯出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领域,后来毅然辞去上市服装公司设计总监的职务,回到家乡宣传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家喻户晓的传统旗袍设计师。
赵老太将茶杯放到椅子旁边地高凳上,单手托腮,食指一上一下轻敲着椅子扶手。
“我刚刚已经说了,我要做一件时髦的旗袍。”
向老头问:“想要什么款?什么料?”
“嗯……”
赵老太歪着头思考了十来秒,而后走到向南那姑娘身边转了半圈,说:“就照她身上的款做一套适合我老太婆穿的春季款呗。”
过了二月,三月一开春就可以穿了。
“像我身上的款式?”
向南大一在读,这些天学校尚未开学,故而抽空来帮爷爷的忙。
“对的。”赵老太点头。
“可是我这个太简约了,可能并非您心中想要的款式。要不阿婆您看下我们店里的成品,说不定能挑到一款合适的。”
“不不不,就要你身上的样式,颜色嘛,就用墨绿或者紫罗兰色,花样以素雅大气为参考就行。”
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还要的是向老头的那门独传手艺。
“行。”
见老太那么执着,向老头冲孙女点了下头,爽快地应下了。
“三天后你来看样板,半个月后交付衣服。”
“成。”
咚——!
两位老人家正说着,突然听见距离店铺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跟着,热闹的街巷变得混乱起来,一时间尖叫声、打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打人了!”
不知是谁扯开嗓子怒喊了这么一句,赵老太直觉不好,条件反射地快步跨出了店铺。
当那一袭灰蓝牛仔上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出围观的人群落入眼底,赵老太平稳的呼吸猛然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