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说出每个字都像是事先打了草稿一样。
当她的话传入姜新国的耳朵里,他第一个跳出来表示不同意。
什么每人按工资的一半儿交生活费,不愿意的单过,但照样要给赡养费。
这些话摆明了就是说给他听的。
“妈,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姜兴国说完,姜兴民、姜怡安、姜兴泰纷纷表明了意见——
“就是啊,妈,每个月一半儿的工资,那得多少啊?”
“那我愿意交,就是我的工资实在是不高,可不可以少交点?”
“反正我没钱,我先打欠条。”
赵老太斜睨了眼看着这几个儿女,一说到拿钱,个个都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赵老太不管,她说出的话就要兑现,免得有人趁机给她扣屎盆子。
“老大,你在五金厂工作,退伍转业又是副科级技术工,每个月230元的工资,再加你老婆近150的工资,合起来比这个家里谁都强。”
赵老太攥着筷子头满眼含笑,敲了敲桌面:“这个家里就属你两口子工资最高,当初你结婚,我这个当妈的咬紧了牙关凑了200的改口费,我不奢望能从你老婆牙齿缝里抠点儿出来,就只能有辛苦你,在你一半的工资上再加100。”
“啥?!”
一半儿工资还要再加100?
姜兴国登时瞪大了眼珠,这事儿要是让他老婆晓得了,还不吵得个天翻地覆呀?
姜兴国抽了抽眼角,光是想想都头大。
“哦,我倒是忘了,你做不了你家那口子的主。等她回来,你原话带到,她要有意见大可以搬走,但是这两年从我这里拿回去孝敬她父母的鸡、鸭、鹅、年猪肉啥的,按斤给我还回来。另外就是我刚说了要单过的,赡养费一分都不能少,毕竟父母大过天,儿子孝敬老娘,天经地义!”
“轰”地一声,姜兴国只感觉他脑子里仿佛有东西炸了似的,耳朵发出一阵嗡鸣。
“嘿!该!”
老太太的话听得翘着二郎腿姜兴泰心里极度舒坦。
江兴国这人表面工程做的极好,实则面黑心狠。只要对他有利的,绝对不会分一杯羹。
姜兴泰以为这次老娘又是说话当放屁,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没想到这次真的兑了现。
姜老二心里偷乐,看老大你今晚怎么跟你婆娘交差。
姜兴泰的心思其他人不知道,但赵老太却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放下筷子,赵老太义正言辞道:“老二,你虽然没有固定工作,但我这个家里也没有不劳而获,更没有白吃白住!”
“要不然你想让我怎么样?”
不至于让他为了点儿生活费去偷去抢吧?
“快30的人了,能不能找个正经点儿的工作做做?难道你就想这样一辈子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赵老太恨铁不成钢。她就是再惯着老大和老三,夹在中间的老二也不应该是这样来报复她的呀。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心里只想着你哥,惯着你弟,你家在中间好似就得受气。打小你肚量大,一天吃八顿都吃不饱。闹饥荒的时候为了你哥我去要了面粉,他吃馒头,你吃糊,才让你心里产生了扭曲。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要是没力气,谁和你爸一起做农活挣工分?是靠我,还是靠你们三兄妹。”
老二从小就不是做力气活的料,一让做事就开骂。赵老太明着暗着不知说了他多少回,可惜他不知道领情,还跟他爸对着干,没有少挨打他爸的揍。
“这都多少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听着赵老太的数落,姜兴泰放下翘着的腿不爽地嘀咕道。
呵。
瞅着老妈把老大和老二都给翻了旧账,姜兴民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嘴脸,讨好地奉承道:“嘿,妈!真是三天不见刮目相看呀。我以前都没发现妈你这么能说会道。哈,我猜肯定跟隔壁隋三姑学的吧,她老人家那嘴说起来那是叭叭的,换谁都学不会。”
“你少拿三姑跟我打马虎眼儿!”
赵老太眼里带笑,声线冷,降下来的语调可以冻死人。
在坐之人无不打了个寒战,自觉禁声。
“想拍老娘马屁你找准了地儿,拍到了马腿上活该你倒霉。”
赵老太那嘴就像开了挂,一闭一合之间唾沫星子喷了老三满脸。
姜兴民一张棱角分明的帅气脸瞬间染了一层酱紫色。
“本来我不想说你,谁知道你会主动凑到跟前来找挨骂!”
赵老太对姜兴民的百目堪忧,难怪会被秦家碧那货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我和家碧的事儿让你觉得丢脸了,可毕竟我也成人了,有些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你也就别说我了。”
“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刚才我已经把话摆明了,有我没她,你自己掂量着办。但是——”
赵老太话锋急转直下,语速快得惊人:“你敢抛弃老娘离家出走,不打算给我养老,我就拿着户口本到你单位去找你领导理论!看是你姜兴民的前途重要,还是我这个老娘重要!”
“妈!”
一句“妈”,姜兴民叫得希望幻灭。
“三哥你就少说两句吧。”姜怡安压低声线二度小声劝道。
姜兴民在赵老太跟前半句好话没讨到,反而吃了一肚子的郁闷气。
刻意挪了一下身下的椅子,姜兴民铁青着脸不再言语。
“还有你,老四!”
赵老太说完老三,调转话头对准老四。
姜怡安怵然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老妈,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老太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数落:“一说交钱你就说自己工资不高,除了自己的日常开销你给家里买过啥?人家给你买件地摊货你当作宝,你妈的话你就当放屁!既然好坏不分,那就别跟我扯少交的鬼话!”
赵老太骂开了,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呛人的火药味,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如坐针毡,屏住了呼吸不发一言,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又成了火上浇油,惹得老太太将矛头再对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