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258章 往何处去

第258章 往何处去

    江隐回到伏龙坪,先寻到了昌明真人。

    他从云端落下时,昌明眼皮微微一动便见江隐背上鳞甲翻卷,血肉外露,裂痕从肩胛处斜斜划下。江隐周身气息浮动,法力流转时急时缓,急如浪涌,缓如渊沉,失了平日那份从容。

    显然是刚刚与人恶斗了一场,还未来得及调息。

    「龙君不是要下山寻机缘吗?为何突然折返回来?」

    「实不相瞒,此行可能要真人为难了。」

    江隐将身藏入法坛下的河水中。

    落英河从他身上流淌而过,水流拂过他的鳞甲,河水的灵韵便开始丝丝缕缕滋补伤口。

    这道伤口中盘踞着一股恐怖的斩邪法意。

    其法意品相极高,深处隐有一道剑痕,充斥着强悍的斩邪破恶之意,剑痕轮廓极淡,却压得他的血肉迟迟无法癒合。

    江隐猜测这应当就是祖天师当年飞升之後留在龙虎山的镇世法剑,三五斩邪雌雄双剑中的雄剑法意,张承变与苏晴的龙虎交合相,借来的正是此剑的一缕法意。

    昌明自然认得这道法意,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面色不改地示意江隐继续。

    江隐在河水中转了一圈,龙躯缩小至丈许长短,盘在法坛下的河水中。

    河水幽深,法坛上昌明的倒影被水波晃得时聚时散,面孔在水面上也变得忽圆忽扁起来。

    「此行我本欲寻求机缘,提前避过风灾,顺便摸索龙种金丹六变的门径。」江隐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被水波裹着,有些发闷。

    「但谁能想到,我刚出伏龙坪,就遇到了子雩,他向我说是有人盯上了外出结丹的狐狸,要拿他做文章,逼我与正一盟生出嫌隙,从而打开此地防线。我心中不愿相信,但还是决定去往狐狸结丹之处。」江隐说到此处,再度发出一声长叹。

    「只是当我赶到时,狐狸已被孟渊和清月所害。清月与我有杀母之仇,她此番以魔道手段引动狐狸心中六贼,以六情魔致心神动摇,恩爱魔致神魂失守,害得狐狸丹气外泄,道基残破。」

    昌明真人面色骤变,「然後呢?」

    「然後我杀了他们,搜魂夺魄,得知原是苏家嫡女苏蕴结丹失败,丹气外泄,需一份同源的破损道基来炼夺天丹。」

    「而不巧的是,我刚刚稳住狐狸的伤势,正要折返伏龙坪时,就见那苏蕴亲姐,嫁入龙虎山的苏晴,以及她的道侣张承燮、神霄派赵玄朗,并孟渊的师兄一人,总计四位金丹真人,领着打着为清月仙子讨公道旗号、要我这孽龙给那狐妖一个说法的一众散修。」

    昌明听罢,眼睛黑了一黑。

    张承变他是知道的。

    龙虎山论字辈中,张承变不算特别出色的那一个。

    其丹成五转,三灾已渡,法相玄岳镇江相高八十六丈。

    资质中等,悟性中等,机缘中等,什麽都中等,唯独运气好一娶了苏晴。

    苏晴此女,修行资质也只中等,但此女长袖善舞,极会来事,在山中经营多年,与多维长老交好,其在龙虎山的人缘比张承变好得多。

    玄坛伏魔府初立时,降魔司江南分道荡寇将军一职出缺,便是她说动几位长老联名举荐了张承变。举荐的理由倒是写得很体面:「承变师侄修为紮实,性情沉稳,可当此任。」只不过真正的理由,大家都清楚。

    至於赵玄朗,神霄派嫡传,丹成六转,三灾已渡,有人说是已经开始点化金丹,但具体不知。只知道他在神霄派中天资出众,只是性子疏懒,不爱揽事,此番乃是神霄掌教合度神君见他惫懒无状,这才将他打发到降魔司去的。

    孟渊的师兄弟便不同了。

    孟渊是混海三圣中浪荡君孟浪的独子,他能被浪荡君寻回作为独子,想来应该也是浪荡君的亲传亲信。那散修不知来历,抛开不提。

    至於狐狸,那就再不用说了。

    他在这山中清修几年,也从那些小妖口中听过螭龙与狐狸的故事,伏龙坪左近是个开智的都知道,这小家夥是江隐一手带大的,江隐向来对他视如己出,如今他却遭了难……

    昌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极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龙君,你说实话,你不会将他们……全杀了?」

    「怎麽会呢。」江隐失笑道:「赵玄朗雷法出色,孟渊师兄有一道独特的翻海相。张承变与苏晴修为虽不出色,双修之法却极精湛,二人所修龙虎交合相能借来龙虎山三五斩邪剑的法意,我身上这道伤便是被那缕剑意所伤,我哪有这本事将他们全杀了。」

    昌明真人松了一口气,「没有全杀掉就好。这些人要是全死了,只怕要生出大乱子来。」

    江隐继续叹道:

    「孟渊师兄功法不纯,被我壬水克制,被我将法相按回泥丸宫,砸入金丹,如今连带法相神魂,外加金丹肉身已经全部炸成飞灰而去。」

    「张承变与苏晴被我剔出金丹,毁了肉身,只是可惜他们的神魂有降魔司宝印护持,破开虚空,护着二人神魂遁走了。」

    「赵玄朗,当时的形势也不适合我再出手了,我便看着他遁走了,至於那些散修,我并未注意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大抵是都死在我以法相演化的清浊二相伏魔大阵中了吧。」

    昌明真人闻言眼前黑了又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江隐这般一闹,他不会被正一盟当成魔道,从而牵扯师门罢?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青羊宫已变成青城山青羊别府了。

    师父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清修了,牵扯就牵扯吧。

    昌明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可笑,青羊宫都没了,他还怕什麽师门被牵扯。师门已经变成别人的了,自己这个青羊宫嫡传,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青城山青羊别府的一个弟子。

    真出了事,青城山保不保他还两说呢。

    理了理思路,昌明真人又道:「那龙君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江隐闻言闷声道:「我以法术将他外泄的丹气暂时封堵在残破的丹室中,不再外泄,只是神魂依旧昏沉不醒,如今只能先等他的状态稳定下来再说了。」

    河水中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轻轻炸开。

    「此行我倒是问心无愧。只是和前面几次不同的是,此事我毕竞没有实证,此番不同的是,苏家悬赏破损道基是真,孟渊与清月谋害狐狸是真,唯独苏晴未曾亲口承认过。」

    「况且此番牵扯到了玄坛伏魔府的抗魔大计,如今道魔二方在西南防线反覆拉扯,而我不仅毁了张承变与苏晴的肉身,还杀了浪荡君的独子和嫡传,只怕到时候不仅混海三圣那边定要讨个说法,龙虎山这边也不会轻饶了我。」

    「若是情况不对,我便打算入西北,再从祁连山口出去。西北魔灾吃紧,北道又自成一派,加之他们自顾不暇,未必有余力管我的事。若西北不便落脚,便继续向西,出祁连,入西域。西域诸国林立,佛法昌盛,道门势力不深,也可落脚。若西域也待不住,便转道黄淮,从淮河口入海。海外散修众多,鱼龙混杂,以我的修为,寻一处无人荒岛潜修,应当不难。」

    他心中倒是早有计较。

    到时若是入西北,他便先往凉州去,凉州雷观虽与正一盟同气连枝,但西北魔灾却未平息。伊犁千屍宫翻过天山,与藏地魔僧合流,凉州首当其冲。雷观的几位玄君日夜守在祁连山口,未必有余力理会一个从江南逃来的螭龙。

    若凉州观不便落脚,他便继续向西,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西域有于阗、龟兹、高昌诸国,佛法昌盛。他修的是道门水法,与佛门无冤无仇,到时或寻一处绿洲隐居。

    若西域也待不住,便折向东,从黄淮入海,海外地域广阔,大不了自己远离近海,多往四海五洋深处走走,总有自己的落脚之处。

    「毕竟我还得修行的。」

    江隐从河水中攀云而起,升到与昌明真人齐平的位置,同他一起望着法坛下的蜿蜒河流。「风灾不知何时便至,都说鹄风从囟门入,吹三日血肉消融,再吹三日骨骼腐朽。渡得过,肉身阴浊尽去,化作纯阳之体;渡不过,化作一滩脓水。若困在伏龙坪等正一盟上门,只怕等不到风灾来,我便要先死在正道手中了。」

    「只是这次却不小心将真人牵扯进来了。」江隐转头望向昌明真人,歉意道:「我这伏龙坪,到时若是未被破坏的话,还请真人代我看管一下罢。」

    「莲湖也是我一腔心血,其中壬水涤荡,四时如夏,只是可惜我未至四境,洞天法修得不到家,无法将莲湖一并带走。」

    「无事的龙君,反正我也无处可去,而且你那莲湖,花开四序莲为屋,雾锁重湖云作田。一卷黄庭读未竟,松风替我问真玄。我也是极为喜欢的。」昌明真人自作了一首诗,笑着答应下来。

    「抱歉了,真人。」

    昌明起身拱了拱手,再擡手时,手中多了一方帕子。

    帕子呈蓝白色,入手温润,轻若无物。

    帕面金银纹路纵横交错,隐隐有灵光流转,如一条微缩的河流在帕中静静流淌。

    他在此地与狐狸主持法阵多年,自然认得此物便是江隐的水脉形胜图,此图以水脉锦帕为基,以淮河水晶为核心,辅以云英之晶、五金之英合炼而成,可吞纳河水,布云降雨,载人飞天,千形万变,采摄河流灵韵。有了此物,他便可一手调度落英河阴阳两界的水元,令清浊二相伏魔阵发挥出最强的威力。「龙君·……」

    江隐所化云雾在法坛边缘停了一息,被风一吹,便从老桃树的枝桠间穿过,丝丝缕缕的混入暮色中,再也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哪是龙。

    道别昌明真人之後,江隐便返回莲湖与知风汇合。

    莲湖依旧。

    他来时只见莲叶铺天盖地,婷婷袅袅,遮天蔽日。

    叶面凝露,叶缘停着巨大的蜻蜓。

    莲花粉白如云,有的将开未开,花瓣紧裹,有的已绽作宫殿大小,从湖面一直铺展到半空。花香混着水汽,在湖面上弥漫,清凉甘甜,沁入肺腑。

    江隐从云端落下时,知风正坐在一片宽大的莲叶上看叶缘停着的那只蜻蜓。

    江隐打了声招呼,便沉入湖中开始调息气机,顺便治癒伤势。

    他在和知风回来的路上便已经商议过如何救治狐狸的事。

    狐狸此时的症状主要是丹气外泄、神不归舍所致。

    度朔桃核中的阳和之气封堵了外泄的丹气,角亢二星镇住了散乱的神魂。让他丹气暂时不再外泄,神魂暂时不再溃散,只是可阳和之气只能续精与气,不能补丹室之漏,不能聚散乱之神,所以狐狸依旧昏沉不醒。

    若要强行洗去残存道基,令狐狸从头修行,便有一个绕不开的关口。

    到时道基一洗,法力尽散,那狐狸延长的寿命便会如退潮之水,瞬息回流。

    而服气,筑基,抟炼罡煞,结丹。

    这每一步都要时间,若是能剩下个十年八年,倒也能修到二境,修士一旦筑基,也可再得百余寿命。但若是寿命不足,到时便只能转修屍解道了。

    所以江隐与知风商定了一策:

    先将狐狸的神魂以法术护住再说。

    若洗去道基後寿元难存,便彻底放弃血肉之躯,令狐狸走屍解之道。

    以度朔桃核为依凭,以狐狸残存神魂为种,借桃核再生之机,修成一尊桃木屍解仙,千百年後,或可藉此仙根屍解成道。

    「龙君,你可想好了。」

    知风擡起头,目光从蜻蜓身上移开,落在江隐面上。

    「这枚桃核若是种出来,可能就是此世唯一的仙根了。」

    度朔山上大桃木蟠屈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神荼、郁垒二神执苇索以御凶鬼,所依者正是此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