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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何为六龙回心?

    「青相?」

    江隐看着面前那团时而化作黑云、时而翻作毒烟的毒龙,心中反倒平复下来。

    毒龙之骨,傲性难去。

    他若要炼化这道永贞龙脊煞,便需先将其中毒龙傲气一一消磨才行。

    而如今象徵毒龙傲气的青相竟自行化形而出,反倒给了他压服的机会。

    只是还未等他以《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化去青相,便听那毒烟中传出一个声音:「就是你想练成六龙回心罡?」

    江隐挑眉:「有何不可?」

    毒烟闻言,忽而翻涌起来,滚滚黑气在泥丸宫中盘旋三匝,凝成一个青年男子模样。

    其身披玄黑长袍,头紮一白玉簪,面色苍白如纸,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阴之气,唇角似笑非笑,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

    他掸了掸袍袖,道:「那你可知我的来历?」青相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嘲弄。

    江隐所化的青色螭龙盘踞在青相对面,笑道:「请讲。」

    青相面露古怪之色,盯着江隐看了许久,才道:「你既然什麽都不知道,那你凭什麽觉得你可以练成这道六龙回心罡?」

    江隐沉默了片刻。

    为什麽觉得自己能练成?

    这倒是个好问题,「自从我得到头两道罡煞之气後,便觉得这伏龙坪中应当还有其余四道天罡地煞,可以与之合炼,练成一道六龙回心罡。」

    他顿了顿,「至於原因,我也只能告诉你,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

    青相面色更加古怪了,「你可是月恒子的传人?」

    江隐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座山中的石雕,成精开智,自己修行至今。并无什麽师承,也无有什麽法脉。」

    「当真?」

    「当真。」

    青相愣了愣,然後笑了起来,跺脚捶首,笑得全无仪态可言。

    江隐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盘在那里,等他笑够。

    良久,青相终於收住了笑。

    直起身,擡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然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中积攒了千百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罢罢罢。」

    青相叹道:「没想到我青相图谋百年,最後不惜背主弃友,落得个剜心剔肉、抛骨散神的下场。月恒子将我打散神魂,镇压於群山之下,千年不得翻身。他以为他赢了,我以为我输了。可到头来——」

    他擡起手,指了指江隐,「我百年筹谋的成果,竟然落在了你的手里。一个什麽都不知道的石雕,一个误打误撞的精怪。」

    「我身上有什麽东西?」江隐皱眉,龙脉?

    「等你入六就知道了,现在多说无益。」青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这可真是命运弄人,难以琢磨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江隐身上停了许久,才又开口:「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罢。也好叫那月恒子看看,到时也体会一下什麽叫命运弄人。」

    话音未落,青相身形一散,化作一团浓黑的烟云,淩空一转,又化作一道青白之色的沉重云霞,朝江隐的神魂扑去。

    那云霞来势极快,迅如奔雷,疾如闪电,江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神魂一沉,像是被什麽东西裹住了。

    他又做了一场大梦。

    只是这回梦中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铁牛铁马,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变成了一杆幡。

    那幡通高七尺九寸,幡身悬於杆顶,垂落六尺,幡尾飘带长分作七条,应北斗七星。

    幡色青碧,取其东方木德生生不息之意。

    幡顶有紫铜云顶,作三层莲台之形,莲台中嵌青玉。

    幡身则以青碧天蚕丝织就,薄如蝉翼,轻如云絮,却韧如蛟筋,刀剑难伤。幡面宽二尺四寸,应二十四节气;长六尺,应六合之数。

    幡面正中,则绣一青龙,名曰青相。

    龙身蟠曲,自幡底盘旋而上,龙首昂於幡顶,龙口大张,作吞云吐雾之状。

    龙身周围绣有祥云、灵芝、仙鹤、寿桃诸般祥瑞纹样,云以白丝织就,灵芝以赤丝勾边,仙鹤以黑丝点睛,寿桃以粉丝铺色。

    纹样繁而不乱,密而不杂,针脚细密如蚁走沙盘。

    幡面四边,以金丝绣连绵回纹,回纹之中暗藏乙木、长生、太乙、招瘟八字。

    梦中江隐所化的这杆青幡日日被一面色俊美的年轻人持在手中。

    那人身穿月白道袍,腰束白玉带,足蹬云履,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癯,眉目如画,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轮明月悬於夜空,清冷而高远。

    他唤这幡为瘟幡。

    幡便唤他为月恒子。

    二者常年在外游荡,时而降妖除魔,时而治病救人。

    後来月恒子修道成仙,飞升仙界,瘟幡也跟着他化成仙宝。

    又後来,凡间帝王派遣方士,暗中斩断神州龙脉。

    仙神再次避世,月恒子奉命下凡,巡视人间,他在崑仑山中意外得到了一份残存的龙脉之气,那是帝王斩龙时逸散的精华,蕴含着神州大地千百年来积攒的生机。

    月恒子不忍见神州灵机元气退化,便欲将这份龙脉之气重新打入地下,令其滋养神州,延续道脉。

    只是瘟幡却不同意。

    他本是天地间一条草头龙,机缘巧合之下以瘟疫之气修行,得了灵智,化了身形。

    後来被月恒子收服,炼成法宝,又走上了东方乙木天龙的路子。他修行至今,始终是幡,始终是器,始终是月恒子手中的一件法宝。

    所以他想要一道肉身,想摆脱法宝的束缚,得大自在。

    而那道残存的龙脉之气,便是他唯一的希望。

    月恒子不肯。他认为龙脉之气是神州根基,不可私取。

    瘟幡认为只取一缕,不会伤根本。

    月恒子摇头,一缕也不可。

    瘟幡认为他跟随数百年,降妖除魔,治病救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取一缕龙脉也不会有什麽。

    月恒子还是摇头。

    瘟幡便不再说了。

    那日,月恒子在崑仑山中设坛,准备将龙脉之气重新打入地下。

    瘟幡与月恒子的好友张道士在一旁护法。

    待到月恒子取出龙脉,瘟幡便化作黑龙吞了龙脉,张道士来挡,他便杀了张道士。

    月恒子与青相从崑仑山打到秦岭,又从秦岭打到西南。

    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倒流。

    月恒子毕竟是仙人,瘟幡虽是毒龙,却终非其敌。

    最後为了镇压青相,月恒子乾脆推倒山脉,崩塌地脉,将瘟幡所化的黑龙从云端打落,然後剜其心,剔其肉,抛其骨,散其神。

    之後月恒子又将残存的龙脉之气打入地下,与毒龙的罡煞一同镇压,以山川之势为锁,以地脉之气为牢,以此来填补被他们打坏的山川之气。

    「青相,你若能反省,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便可重新祭炼这六道罡煞,练成六龙回心罡,借山川之气,铸一道青龙之身,重新修行。」

    江隐的神魂终於从二人的厮杀之中抽离出来。

    只听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绵长的咆哮。

    「我青相,宁可神魂消散於寒潭之中,宁可龙骨被虫蚁啃噬,也不随你的意!我是毒龙,我可以败,但我不改!」

    月恒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那便在千百年之後,等一位有缘人来收拾你的残局罢。」

    说完,他便冲举飞升而去。

    自此之後仙人避世,天庭关闭,人间再难见仙人踪影。

    江隐从梦中醒来,久久不语。

    他终於明白这六龙回心罡中回心二字的意思了。

    那不是毒龙回心,是仙人月恒子对自己随身法宝最後的仁爱之心而已。

    青相所化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梦中。

    他站在江隐对面,依旧一身黑袍,依旧面色苍白,只是眉宇间那股阴之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江隐见状问道:「你为什麽不重练六龙回心罡呢?月恒子仙人不是已经为你铺好了路吗?」

    在梦中,江隐看到了月恒子为弥补毒龙犯下的罪孽所做的种种。

    重整山河,梳理地气,挥洒仙力,抚平山川的创伤。

    他本可以在人间多留几年,却因施展了种种仙人神通,被迫再次飞升,与仙神一同避世。

    若毒龙愿意重新修行,他甚至不需要承担那些天地创伤所留下的外功债务,便可直接踏上修行之路。

    青相闻言嗤笑一声。

    「他是高高在上的月恒真君,那我是什麽?」他擡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杆青幡而已。他自以为月相无常,可以捉弄他人的命运。我偏不。」

    青相直视江隐,「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是青相,我不是他手中的青幡,我也不是他的法宝。」

    说完这句话,青相的身形便开始化作缕缕青白色云气四下散去。

    云气从泥丸宫中飘出去,落入鲵渊,融入那正在缓缓合一的六道罡煞之中。

    永贞龙脊煞中那股桀骜难驯的气息消失,开始温顺地与其他五道罡煞交织在一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江隐神魂中最後回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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