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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赌局为饵

    暖阁走廊的“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叶深预想的要持久而微妙。叶烁当天下午便请了叶家的家庭医生,对外声称是“饮酒过量,旧伤复发”,在房间里窝了整整两天,连晚饭都在自己房里用。消息传到叶琛那里,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他好生休养,近期少饮酒”,便再无下文,仿佛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叶深从钟伯那里“无意”中听到,叶琛之后去叶烁院子“探望”了一次,停留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脸色如常,眼神却比平日更冷。

    叶烁吃了暗亏,却无法明言,这种憋闷想必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他暂时消停了,但叶深知道,这头受伤的野兽,只会更加记仇,寻找机会报复。而叶琛的沉默,或许代表着更深的审视与评估。那日在场的周管家,之后见到叶深时,态度似乎也更加“恭敬”了那么一丝,但目光深处,探究的意味也浓了一分。

    这一切,都在叶深的预料之中。他需要这种“意外”带来的不确定性,让对手捉摸不透,不敢轻易下死手。但同时,他也必须加快步伐,在叶烁缓过劲来、叶琛彻底摸清他底细之前,积攒更多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

    金钱,是绕不过去的坎。吴德彪那边的债务虽然被叶琛“解决”了,但叶深清楚,这解决是以牺牲城西公寓的完全控制权为代价的。他手上剩余的现金(包括卖表所得)已所剩无几,而“叶三少”名下那些看似光鲜的银行卡,每一笔超过日常额度的支出,恐怕都会引来叶琛的关注。他需要一个独立于叶家监控之外的、隐秘的、且相对快速的财源。

    他想起了那些密码纸条,想起了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秘库中的收获固然巨大,但暂时无法转化为直接的金钱。公寓的线索断了,红姐那条线暂时不宜再动。他需要另辟蹊径。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结合了原主某些不堪的记忆碎片,以及他此刻的“需要”与“能力”。

    赌博。

    “叶三少”曾经是云京某些地下赌场的常客,挥金如土,十赌九输,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这固然是原主堕落的一面,但此刻,在叶深看来,却可以成为一种绝佳的掩护。一个“伤愈”后“心烦意乱”、“对未来迷茫”、“试图用旧日方式排解”的纨绔,再次踏入赌场,合情合理。而赌场,尤其是某些不那么正规、但门槛不低的地下赌场,往往是金钱流动最快、也最容易脱离常规监控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赌博并非全是输钱的痛苦,偶尔也夹杂着一些赢钱时的片段,以及……对那些赌场规则、荷官手法、某些赌徒习惯的零星印象。这些碎片,结合他如今因修炼而提升的专注力、观察力、以及对身体和情绪更精细的控制力,或许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要去的,不是“暗渠”那种背景过于复杂神秘、风险未知的地方。他选择的是另一个原主也常去,但相对“规矩”些、也更“商业化”的地下赌场——“翡翠宫”。位于城南一片高端娱乐区的地下,明面上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实行严格的会员制,背后老板据说很有能量,场子干净(相对而言),作弊出千一旦发现下场极惨,但相应的,抽水也高,玩的也大。

    “翡翠宫”的会员卡,原主就有一张,应该还压在某个抽屉深处。赌资……叶深盘点了一下手头,将剩余的所有现金,加上两件款式相对低调、易于脱手且不那么具有个人标识的袖扣和领带夹(从原主那堆奢侈品中挑出),大概能凑出二十万左右的赌本。不多,但作为初始试探,足够了。赢了,可以滚雪球,输了,也在可控范围内,且符合“叶三少”一贯的“水平”。

    他需要一场“表演”,一场“意外”的胜利,来获取启动资金,同时也再次“强化”他“叶三少”的人设——一个运气时好时坏、冲动易怒、但偶尔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废物。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夜晚。这一天,叶琛似乎有重要的商务晚宴,很晚才能回来。叶宏远身体不适,早早就寝。叶烁那边依旧“静养”。

    入夜,叶深换上了一套符合“叶三少”往日风格的、略显浮华的深紫色丝绒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随意抓出些凌乱感,脸上刻意带着几分“烦躁”和“阴郁”。他找出那张蒙尘的“翡翠宫”会员卡,将现金和首饰用一个小巧的手包装好,又在西装内袋里藏了那柄折叠刀和苏逸给的、研磨成粉的宁神药草(以备不时之需)。没有用叶家的车,他叫了辆网约车,报出一个距离“翡翠宫”还有几个街口的商业中心。

    “翡翠宫”的入口很隐蔽,在一家高档雪茄吧的后面,需要出示会员卡并通过一道厚重的、需要指纹验证的金属门。侍者显然认识“叶三少”这张脸(或者说,认识这张脸代表的“散财”能力),恭敬地将他引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与外面雪茄吧的古典雅致截然不同,内部空间开阔,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柔软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香水、金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兴奋与贪婪的特殊气味。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或聚在赌桌旁,或坐在私密的卡座里低声交谈。荷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精准,面无表情。整个空间虽然人不少,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喧嚣。

    叶深没有立刻下场。他先去吧台要了一杯苏打水(“伤愈”需“忌酒”),然后端着杯子,像个真正的、来“排解烦闷”的客人一样,在场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张张赌桌。

    他在观察。观察不同赌桌的游戏种类(骰子、轮盘、二十一点、德州扑克等),观察荷官洗牌、发牌、摇骰的动作节奏和细微习惯,观察赌客们下注时的表情、手势、以及赢钱或输钱时的反应。气感的流转让他的感知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荷官手腕转动时肌肉的细微绷紧,能听到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常人难以分辨的细微差异,甚至能感觉到某些赌客因紧张或兴奋而加速的心跳和散发的体温变化。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游戏。轮盘和骰子,运气成分太大,难以发挥他的观察和控制优势。德州扑克需要较长时间的对局和复杂的心理博弈,他目前的本金和“人设”不太适合。二十一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规则相对简单,运气与技巧(算牌、观察)并存,节奏适中,且原主对这套规则也较为熟悉。

    他走到一张二十一点的赌桌旁,这张桌子赌注中等,赌客不多,荷官是个三十岁左右、面无表情的白人男子。叶深在旁边看了几局。荷官洗牌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但叶深注意到,他在发牌给自己时,小拇指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向内勾的动作,而在牌靴(发牌器)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反光的划痕。这或许只是荷官的个人习惯或设备旧损,但叶深记下了。

    观察了大约半小时,对荷官的习惯、牌靴的状态、以及当前牌局的走势有了初步判断后,叶深在空出的一个位置坐下,将手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五叠钞票(每叠一万),作为初始筹码。

    “叶三少,好久不见。”荷官显然也认得他,用略带口音的中文淡淡打了个招呼,眼神平静无波。

    叶深“嗯”了一声,没多说,将一叠筹码推入下注区。他的表情带着“烦闷”和“心不在焉”,仿佛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牌局开始。叶深最初几把下注很小,有输有赢,表现中规中矩,完全符合一个“手气一般”、“心思不属”的赌客形象。他暗中却在全神贯注地记忆着已经发出过的牌(大牌和小牌的数量),估算着剩余牌堆的“浓度”(高点数牌多有利于玩家),同时观察着荷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到规律或破绽。

    几局过后,他注意到,当牌堆中高点数牌比例较高时,荷官洗牌的次数会略微增加,洗牌的动作也会稍微加快一丝,同时,他发牌给自己时,那个小拇指内勾的动作会变得更加明显。而当牌堆偏向低点数牌时,荷官则会显得更加放松。

    这不是出千。更像是荷官的一种本能反应,或者说是赌场训练出来的一种、在特定局面下保护庄家利益的潜意识行为。但对叶深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他开始调整下注策略。当通过记忆和估算,感觉牌堆“浓度”有利于玩家时,他会适当加大下注,并采取相对积极的要牌策略(即使点数接近21点,如果估算下一张牌是小牌的概率高,也会冒险要牌)。而当感觉不利时,则最小下注,甚至直接弃牌。同时,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运气好坏无所谓”的姿态,赢钱时没有喜色,输钱时也只是不耐地咂咂嘴。

    渐渐地,他面前的筹码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从五万,到八万,到十二万……虽然偶有波动,但总体趋势向上。他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

    同桌的其他赌客开始注意到这个“心不在焉”却不断赢钱的年轻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跟着他的下注方向下注(“跟风”)。荷官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发牌的动作似乎更“标准”了,那个小拇指内勾的动作也几乎消失。

    叶深知道,他必须适可而止。赢太多,容易引起赌场注意,也与他“偶尔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人设不符。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赢多少钱,而是验证自己的能力,获取一笔启动资金,并留下一个“叶三少似乎运气有所好转”的印象。

    当筹码累积到接近二十万时,他决定收手。在一局感觉牌堆“浓度”极高、他手头是两张不错的起手牌时,他做出了一个符合“叶三少”性格的、看似“冲动”的决定——将面前大约十五万的筹码,全部推入了下注区!

    “哗——”同桌的赌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荷官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玩家加倍。”荷官确认后,发给他一张暗牌,然后给自己发牌。

    叶深得到的第三张牌是一张6,总点数不错。荷官的明牌是一张10。气氛有些紧张。

    叶深没有看自己的暗牌(实际上他早已通过荷官发牌时手腕角度的细微变化,大致猜到了点数),只是“烦躁”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对荷官说:“就这样,停牌。”

    荷官翻开暗牌,是一张7,总点数是17。按照规则,庄家17点必须停牌。

    叶深这才“漫不经心”地翻开自己的暗牌——是一张A!加上明牌的8和第三张的6,总点数是15点。比庄家的17点小。

    输了。

    “切!”叶深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懊恼”和“气愤”的表情,低声骂了句脏话,将面前仅剩的、大约五万的筹码胡乱拢到一起,塞进手包,然后“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赌桌。

    身后传来其他赌客的叹息和低语。“还以为转运了呢……”“还是老样子,冲动。”“可惜了……”

    荷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随即恢复如常,开始清理赌桌。

    叶深没有在赌场多留,直接离开了“翡翠宫”。走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面夜风清冷,让他因高度集中精神而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快步走进旁边一条小巷,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刚才最后那把“All in”,是他精心设计的“收尾”。他大致判断出那局牌自己赢面其实不低,但故意选择了看似冒险、实则可能“输掉”的加注和停牌策略(他估算过各种可能性,输的概率略高于赢,但差距不大)。他要的就是“输”,要的就是这种“眼看要赢大钱却功亏一篑”的戏剧性效果,这比平平淡淡的赢钱或输钱,更能加深别人对他“运气起伏不定”、“冲动无脑”的印象。而实际上,他离开时手包里还有五万现金,加上他之前“顺手”藏进西装内袋的、大约三万多的筹码(在看似烦躁拢筹码时做的),他今晚实际上净赚了八万多,且不露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能力。在那种复杂环境下,利用提升的感知、记忆和计算力,结合对荷官习惯的观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胜率。虽然远谈不上“掌控”,但足以让他在某些特定场合,拥有比常人更高的“赢面”。

    这就够了。

    他将内袋里的筹码取出,这些都是不记名的小额筹码,可以在任何时间、通过任何渠道(比如找那些专门在赌场外收购筹码的“黄牛”)兑换成现金,难以追踪。

    启动资金,有了。

    “叶三少”偶尔“运气爆棚”却因“冲动”而“错失良机”的形象,也进一步巩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脸上的“懊恼”收敛,重新换上那副带着倦怠和疏离的、属于“叶深”的表情,然后走出小巷,叫了辆车,返回观澜山。

    回到听竹轩,已是后半夜。他将赢来的现金和筹码妥善藏好,换下那身浮夸的西装,洗去一身烟味和赌场的气息。

    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叶深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赌局为饵,他已抛出。

    赢得的不仅仅是八万现金,更是对自身能力的初步验证,是一层更牢固的伪装,也是向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试探性地伸出的、带着微弱锋芒的触角。

    饵已下,鱼会来吗?

    或许,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枚看似无用的棋子,偶尔闪烁的、是回光返照的余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着急。

    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继续修炼,继续积蓄力量。

    然后,等待。

    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那盘以他为棋的残局,出现真正的、可供他落子的破绽。

    夜风渐起,竹影摇曳。

    听竹轩内,灯火熄灭,归于沉寂。

    唯有那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感,在黑暗中,无声流转,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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