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深的迷障。叶深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观澜山蜿蜒的下山小径和城西旧城区迷宫般的巷弄之间。他避开了主干道和可能装有监控的路口,凭借着前世在复杂环境中磨砺出的方向感和对阴影的本能亲近,绕行、迂回,确保身后没有尾巴。
“红姐”的酒吧藏在一条灯火阑珊、充斥着廉价霓虹招牌和油腻食物气味的后街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因年久失修而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霓虹”二字。厚重的隔音门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锁在里面,只有偶尔开关门时,才会泄露出几分狂乱的节奏和呛人的烟酒气。
叶深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站了许久,观察着进出的客人。大多是一些衣着廉价、神态迷离的年轻男女,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附近混混或失意中年人的身影。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但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能瞥见里面光线昏暗,人影晃动,气氛暧昧而躁动。
他压了压帽檐,确定周围没有可疑的注视后,才快步穿过街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声浪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他淹没。昏暗的彩色射灯旋转着,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切割出光怪陆离的图案。狭长的空间里挤满了人,舞池中肢体纠缠,卡座里觥筹交错,吧台边独饮者眼神空洞。空气里充斥着廉价香水、汗液、酒精和某种甜腻熏香的味道。
叶深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是一个穿着紧身亮片裙、妆容浓艳、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正熟练地摇动着雪克壶。她便是“红姐”,原主记忆中那个颇有门路、消息灵通,但也滑不溜手的酒吧老板娘。
“一杯冰水。”叶深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音乐中刚好能让红姐听到。
红姐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与酒吧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行头和压低帽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倒了杯冰水推过来,手指在杯底不着痕迹地敲了敲。“生面孔?还是熟客换装扮了?”她的声音带着烟酒浸润过的沙哑,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
“阿深的朋友。”叶深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了杯底压着的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片。他没动声色,只是将纸片拢入手心。“他最近不太方便,托我问候红姐,顺便……处理点旧东西。”他刻意模仿了原主记忆中那些混迹此地的边缘人物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故作的熟稔和底层特有的油滑。
红姐又打量了他两眼,手里的动作不停,调着另一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阿深那小子……有好一阵没来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说家里管得严?啧,早就劝过他,有些浑水蹚不得。”她将调好的酒递给旁边的服务生,转身面对叶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旧东西?什么成色?现在风声可紧,太扎眼的烫手山芋,我这儿不收。”
“不是什么大件,就是几块表,还有些零碎首饰,缺钱急用。”叶深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事先准备好的、不算太扎眼的名表,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又迅速收回。“阿深说红姐你路子广,价钱公道。”
红姐的目光在那只表上一掠而过,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但也没拒绝。“成色还行,牌子也硬,不过现在二手行情一般,压价厉害。你真想出手,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她顿了顿,看似无意地问,“阿深自己怎么不来?这点小事。”
“家里看得紧,出不来。”叶深含糊道,抿了口水,借机观察红姐的反应。
红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吧台,状似闲聊:“也是,叶家门槛高,规矩大。不过阿深以前不是挺能折腾吗?怎么,现在真要收心娶那个林家的病美人了?”她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对“叶三少”这个身份最终归宿的某种讽刺性确认。
叶深心中微凛,红姐果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联姻的事。消息比预想的还灵通。“家里安排,没办法。”他顺着话头,脸上适时露出点无奈和烦躁,“所以想赶紧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省得麻烦。”
“清了好,清了好。”红姐点点头,话题一转,“对了,你刚才说阿深的朋友……他最近还跟‘蝮蛇’那边有联系吗?那家伙好像惹上麻烦了,失踪好些天了,他手里有些货……不少人在打听。”她看似随口一提,眼神却紧盯着叶深。
叶深心头一跳。“蝮蛇”果然出事了。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阿深最近不怎么提这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他以前好像提过一个叫‘暗渠’的地方,说挺刺激的,红姐你知道那儿吗?”
听到“暗渠”两个字,红姐擦拭吧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暗渠?”她嗤笑一声,“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阿深跟你说这个?他自己也就跟着别人去过一两次吧,听说门槛高着呢,都是些……”她含糊了一下,“玩得大的主。怎么,你也想去见识见识?我劝你省省,那地方,进去了,出来可就不一定是你自己了。”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警告,但叶深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知道“暗渠”,而且对其讳莫如深,那里比想象中更危险,也更……特别。
“就是好奇问问。”叶深笑了笑,放下水杯,将手心里那张纸条不动声色地滑进口袋,“那表的事,就麻烦红姐帮忙问问了。有消息……怎么联系?”
红姐报了一个网络社交软件的号码,不是手机号。“用这个,方便。”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深一眼,“就说找‘红姐’,我自然知道。”
叶深记下,点点头,放下几张现金在吧台上,算是信息费和冰水的钱,然后起身,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了酒吧。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红姐那审视的目光,直到他推开隔音门,重新投入外面的夜色。
他没有在城西旧城区过多停留,按照既定路线,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偏僻的公交站换了身外套(事先放在背包里),摘掉帽子和眼镜,搭乘夜间公交,辗转回到了观澜山附近。依旧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另一处相对隐蔽、他早已观察好的地方翻墙回到了听竹轩。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书房,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展开红姐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位于城南的一个老式小区,还有一个时间:次日下午三点。没有署名,没有其他信息。
是收赃的地方?还是别的什么?叶深无法确定,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他将纸条记下,然后烧掉。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仔细检查书房。红姐的警告,吴德彪的突然出现,都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并非完全隐于暗处。叶烁的报复可能不止于债务,那个神秘的“暗渠”和黑盒子背后可能存在的眼睛,甚至叶琛是否真的对他毫无监控?他不能赌。
检查进行得很慢,很仔细。书架、书桌、沙发、墙壁装饰、灯具、插座、空调出风口……任何可能隐藏微型摄像头或窃听器的地方,他都用手指一寸寸摸索,用手机摄像头(关闭闪光灯)在黑暗中扫描可能存在的反光点。没有专业设备,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
一个小时过去,除了灰尘,一无所获。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目光扫过书桌上方那盏造型简约的金属台灯时,动作顿住了。台灯的灯罩连接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金属色泽融为一体的凸起,如果不是特定角度的月光恰好照到,反射出一点点不同于周围的哑光质感,根本难以察觉。
叶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那个凸起。不是灰尘,不是焊接点,是一个黄豆大小、伪装成螺丝帽的微型装置。*****?还是窃听器?或者两者兼具?
他没有试图去破坏或拆除它。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行为。他保持着正常的神情,甚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只是检查累了。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看了看夜色,又回到书桌前,随手拿起那本经济学著作,翻了几页,又放下。最后,他关掉台灯(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避开那个凸起),离开了书房,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书房有监控。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入胃底。
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叶琛?叶烁?还是……那个与黑盒子相关的神秘势力?
如果是叶琛或叶烁,目的是什么?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抓住把柄,进一步控制或打击?那为什么只装在书房?卧室、客厅呢?难道他们只关心他在书房做什么?或者,他们还没那么“重视”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监控一下这个不安分的弟弟?
如果是黑盒子背后的势力……那就更可怕了。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黑盒子的去向,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叶家内部,在他身边布下了眼睛。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找回盒子?灭口?还是……有其他图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之前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锻炼身体、研读经络图、与吴德彪周旋……甚至他刚才检查书房的举动,是否也被看在眼里?对方是会因此警觉,还是觉得他只是在“疑神疑鬼”?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
他太大意了。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世界的险恶和对手的缜密。以为重生一世,拥有前世的经验和冷静,就能步步为营。却忘了,他面对的,是盘踞云京多年的豪门世家,是可能牵扯到超常之物的神秘势力。他们的手段和资源,远非一个前世的背尸人所能想象。
但,发现监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知道了危险的存在,知道了自己并非在真空中行动。而且,这个监视器,或许也能成为他反向传递信息的渠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第二天,叶深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起床,喝下“清心玉露丸”(药丸清冽,入腹后果然有股温润之气化开,令人心神稍定),然后去健身房完成基础锻炼。只是,在锻炼的间隙,他“无意间”对着空气抱怨了几句背疼(淤青未消),又“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老头子不行了,大哥二哥都盯着,这婚结得真他妈憋屈”、“还不如以前自在,想干嘛干嘛”之类符合“叶三少”人设的牢骚。
午饭时,他特意让刘阿姨多做了一份油腻辛辣的菜(虽然自己没怎么吃),抱怨最近嘴里没味。下午,他“百无聊赖”地在书房“乱翻”那些原主从不看的书,偶尔对着空气叹气,或者摆弄几下手机(自然是另一个干净的备用机),做出烦躁不安的样子。
他在演戏,演给那个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演一个因为家族压力和即将到来的婚姻而烦躁、试图振作(锻炼身体)却又积习难改(想吃重口味)、对未来迷茫不安的纨绔子弟。他要强化这个形象,麻痹潜在的监视者。
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红姐那边的消息,等待吴德彪给的十天期限慢慢迫近,等待身体在药物和锻炼下进一步恢复,也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处理城西那套公寓,以及……验证他关于监视来源的某个猜测。
傍晚时分,周管家再次出现在听竹轩,这次带来的不是催债的吴德彪,而是一个烫金信封。
“三少爷,老爷让送来的。”周管家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是您和林薇小姐订婚宴的请柬样本,以及一些流程安排,请您过目。老爷吩咐,若有意见,可提。”
叶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设计精美的请柬,措辞客套而正式,还有一份详细的流程单,时间、地点、宾客名单、仪式环节……一应俱全,彰显着叶林两家的重视。订婚宴定在下月初六,地点在叶家旗下一处临湖的豪华酒店。流程繁琐,从上午的祭祖(叶家这边),到中午的订婚仪式,再到晚宴,满满当当。
他的目光在宾客名单上扫过,看到了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云京政商界的名流,叶林两家的亲朋故旧。他的名字和林薇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像两个冰冷的符号。
“我没意见。”叶深将请柬和流程单塞回信封,递还给周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按老爷和大少爷安排的办就行。”
周管家接过信封,微微躬身:“是。另外,老爷吩咐,从明日起,会有专门的礼仪老师过来,教导您一些订婚宴上的礼仪和注意事项,请您配合。”
礼仪老师?是教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控制?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噬。订婚宴,像一座即将落下的华丽牢笼,将他和那个病弱的林家小姐,还有背后复杂的利益纠葛,紧紧捆绑在一起,昭告天下。
而书房暗处的那只眼睛,或许正在记录着他此刻的反应。
他转身回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烦躁和不耐,低声骂了句什么(确保能被收音),然后用力关上了书房的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听竹轩里回荡。
门内,叶深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
他走到书桌前,抬头看了一眼那盏造型简约的台灯。灯罩连接处,那个细微的凸起,在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暗影已现,监视在侧。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既是演员,也将是导演。在别人的注视下,演出他们想看的剧情,同时,悄然编织属于自己的、逃出生天的网。
夜渐深,书房里没有开灯。叶深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红姐的纸条,城西的公寓,订婚宴的流程,书房里的眼睛,还有那瓶“清心玉露丸”和神秘的经络图……
无数条线,明暗交织,汇聚于此。
他需要更快,更小心,更狠。
淬骨之痛,尚未开始。
而针锋相对的时刻,或许已在不远的前方,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