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刚赶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就见秦大山正提着一个破布包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天还没全亮,晨光照着他佝偻的背。
他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抿得紧,看那架势,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秦城愣在门口,有些诧异:“爹?你这是……去哪儿?”
秦大山吓了一跳,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
看见是儿子,他脸上瞬间闪过慌乱,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支吾道:“没啥……爹出去……办点事。”
“办啥事要带行李?”
秦城走过去,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父亲那双破布鞋上沾着露水,裤腿湿了半截,显然是天没亮就起来收拾,已经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秦大山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去县城……给你……寻个出路。”
“寻出路?”秦城更懵了。
家里哪还有钱寻出路?二叔给的那些银子,爹不是不知道。
秦大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总不能……总不能真看你一辈子烂在河沟村里。
爹想好了,去县城……求人,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计,学徒也好,跑腿也罢……”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秦城看着他爹那副悲壮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这是要……去求那个有龙阳之好的老爷?
还是要去卖什么别的?
他心里一酸,又觉得有些好笑。
都怪这邻居老李头瞎嚷嚷,记得对方还给自己说过这个提议,没想到连老爹都不放过。
秦城走过去,拿过父亲手里的包袱,入手轻飘飘的,估计就几件破衣服。
“爹,不用去了。”秦城说。
“啥?”秦大山愣愣地抬头。
“有个好事告诉你,我有出路了。”
秦城把包袱放在旁边石头上,“昨天遇到磨铁镖局的人,他们说我根骨不错,愿意收我进镖局。”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大山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镖……镖局?磨铁镖局?收你?”
“嗯。”秦城点头。
秦大山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不过还是哆嗦着问道:
“阿城,你别哄爹。那是磨铁镖局,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镖局……咋能瞧上咱们这种泥腿子?”
秦城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
二十两的官银,正是林郎给自己提前预支的月俸。
秦大山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久久没能言语。
他这辈子,生在河沟村,长在河沟村,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印象中自己最发达的时候是年轻时,有一天自己在附近河沟打鱼,运气好捞着一条罕见的桂花鱼。
也是正巧赶上县城里一个老爷的妾室刚生产,要鱼补身子。
那管家扔给他二两银子,那是他大半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现在,儿子手里托着整整二十两。
白花花的官银,棱角分明,亮得扎眼。
秦大山的手都发抖,想去摸,又不敢。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儿子,再看看银子,就这么来回往复,最后抓住秦城的胳膊。
“阿城……这真是……镖局给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说是安家费,让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去。”
秦城任由他抓着,语气平静。
秦大山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肩膀垮下来,忽然抬手,用手掌狠狠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他眼眶再次红了,不过这次是因为兴奋。
“阿城……”他声音激动,“你妈走得早,爹没用,没本事。没法子像村里其他家那样,使银子给你脱籍,平时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给不起你。”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还想说些什么。
最终也只是轻叹:
“你比爹强……你比爹强啊。”
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秦城没接话,只是任他握着。
好半晌,秦大山才缓过劲来,忙问:“啥时候去?去了干啥?人家让你当……当啥?”
“明天一早就走。具体干啥,去了才知道,总归是镖局里的活计。”秦城没说镖师的事。
秦大山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看着儿子,越看越觉得不一样了,身板好像挺了些,眼神也亮。
秦城要把银子留给父亲,秦大山死活不肯。
推让半天,最后秦城硬塞了十两过去:
“这钱你得拿着。先把腿治好,该吃药吃药,该补补。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秦大山捧着那十两银子,最终重重“哎”了一声,收下了,眼角都带着笑。
秦城没在家多待。
他知道父亲的腿是陈年旧伤,需要静养,还得用药内外调理。以前是没钱,现在有了,一刻也不能拖。
他先去村东头的张屠户家割肉。
张屠户是村里的首富,家里青砖瓦房,院墙都比别家高半截。
他儿子几年前就被送去县城,据说在镖局当趟子手。
每次有人问起,张屠户就咧着嘴,摆摆手:
“说啥呢,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也就能使点银子。”
话是谦虚,那翘起来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神,藏不住的得意。
秦城敲门时,张屠户刚宰完猪,正在院子里磨刀。
见是秦城,他有些意外,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城小子,咋啦,要买肉?你爹腿好点了?”
“张叔,我想买半斤精肉。”秦城说。
张屠户“哦”了一声,转身去案板上割肉,动作麻利。
一边割一边闲聊:“听说黑蛇帮那边出事了?刀疤死了?”
“嗯,听说是。”
“死得好!”张屠户啐了一口,“那狗东西,没少祸害人。”他把肉用油纸包好,递给秦城,“六文钱。”
秦城付了钱。
张屠户接过铜钱,数了数,随口问:“刀疤死了,矿也停了,最近忙啥呢,脱籍的事有眉目了吗?”
“不去了。”秦城接过肉,“找了个新活计。”
“哦,啥活计?”张屠户来了兴趣。
“磨铁镖局。”秦城说。
张屠户割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上下打量秦城一眼,脸上露出惊讶:
“可以啊城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运气,在镖局谋了个差事,是杂役还是伙夫?”
他没等秦城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指点”:
“杂役也好,伙夫也罢,都是正经活计!比挖煤强百倍!好好干,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镖局这种地方,熬几年,说不定也能混出头。”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
“我儿子也在磨铁镖局!干了三年了,现在是正经趟子手!每个月拿例钱,偶尔还有赏钱!回头我去县城,跟我儿子说一声,让他多照应照应你!都是河沟村出来的,互相帮衬嘛!”
秦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解释,只是点点头:“多谢张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