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清河县,河沟村往西十里,有一座煤矿。
洞子里弥漫着煤灰和汗馊的气味。
二百来号人佝偻着背,铁镐撞击岩层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煤油灯挂在岩壁上,火光昏黄。
秦城将镐头砸在煤壁上,震得虎口发麻。
喘着粗气,汗混着煤灰从额角淌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开饭了!开饭了!”
破锣嗓子一吼,矿洞里瞬间活了。
镐头扔下的声音噼里啪啦,人影从各个岔道涌出来,往那头挤。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踩煤渣的沙沙声。
秦城抹了把脸,跟在最后。
发饭的是个黑蛇帮的杂役,吊梢眼,拎着个破藤筐。
筐里堆着黑疙瘩,像是窝头,分不清是啥做的。
表面还沾着煤末子,还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臭味。
“抢什么!饿死鬼啊?!”
发窝头的杂役骂骂咧咧,抓起疙瘩往伸来的手里塞。
轮到秦城,杂役瞥他一眼,从筐底摸出个更小,更黑的,扔过来:
“新来的,你的。”
秦城没吭声,接了,攥手里走回角落。
靠墙坐下,煤渣硌人。
他把那疙瘩凑到灯下看。
勉强能看出是窝头形状,但颜色发黑,摸上去硬邦邦的。
咬一口,牙先磕到沙石,“咯嘣”一声。
接着是股酸味冲上来,混着说不清的馊臭。
他面不改色,慢慢嚼,往下咽。
喉咙被粗糙的食物刮得生疼。
“后生。”旁边老头挪过来,也啃着黑疙瘩,“年纪轻轻,咋来这了?”
老头脸上褶子深,煤灰嵌进去,洗不掉了。
秦城刚来时不会使力,白费劲,老头教过他怎么辨认煤线。
秦城咽下嘴里那口酸苦的东西,哑着嗓子:
“交不起保丁费。爹腿摔断了。”
老头咀嚼的动作停了。
那眼神先是愣,然后沉下去,变成怜悯,看得人心里发闷。
“造孽……”老头最终只是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啃自己的。
在他眼里,秦城这辈子算是完了。
十九岁,爹是个瘸子,一辈子要烂在这黑窟窿里。
秦城知道老头在想什么。
他没解释,低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吞咽。
脑中回想起他穿越过来的这十几天。
大梁承平三年,边关打仗,朝廷要加“血税”,三成。
实在不行,可以出人抵。
清河县的衙役提着名册下乡,像挑牲口。
河沟村的名册被翻烂了,两丁抽一,不想被抽丁,要交十两“免役银”。
十两银子,村里人攒一辈子未必攒得出来。
有人卖田,有人准备送儿子走。
可还没来的及有所动作,黑蛇帮踩着衙役的脚印就来了。
以前每月交二百文“平安钱”,现在涨了。
“平安钱”翻倍,每月五百文,还要另交五两“保丁费”说是要上下打点,其实就是二次压榨。
限期三天。
交了,帮你去“打点”,名字划掉。
不交,就算你之前给了“免役银”,还是要被拉走。
前头官府要命,后头黑蛇帮抽髓。
这是明摆着相互勾结喝血。
像秦城这种,独子,爹瘫了,家里锅都揭不开,哪来的钱?
虽侥幸不需要被拉去参军,但也交不起“保丁费”和“平安钱”。
没错,即使秦城家里不需要被抽丁,黑蛇帮也要“保丁费”。
虽然很荒唐,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黑蛇帮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于是类似秦城这样交不起钱的人,黑蛇帮给了出路:下矿挖煤抵债。
三十天期限。
三十天内凑够十两银子,走人。
凑不够,一辈子在这洞里挖,直到累死,扔进废矿坑。
这矿是黑蛇帮私开的,而且听说“上面”也有人保,死了人连张席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秦城的回忆:
“秦城!还吃那玩意儿呢?”
秦城抬头看到三个年轻人走过来。
三人都是河沟村的村民,也算同龄人。
两男一女,身上也脏,但眼睛里有活气,不像洞里其他人那样死寂。
说话的是王海,个子高点。
旁边的赵墩胖些。
孙小芹脸上有点雀斑,看人时习惯性往下瞟。
他们是家里砸锅卖铁凑了“保丁费”,暂时没被拉走。
可钱给了,黑蛇帮依旧不放过。
黑蛇帮三天两头找他们爹娘“帮忙”,其实就是勒索更多银子。
没办法,家里只好让半大孩子轮流来矿上“干几天”。
也就是说,就算你交了钱,也要干活。
不过他们每周能歇两天,干满一个月就能走。
不用像秦城这样,除了回家睡觉,其他时间全扔在洞里。
“嗯。”秦城应了声。
王海一屁股坐旁边煤堆上,掏出个杂粮饼,掰开,里头夹着点咸菜疙瘩。
看的秦城嘴里口水疯狂分泌。
他咬了一大口,嚼得吧唧响: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不过快了,我再干七八天,这期满了。”
赵墩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却掩不住兴奋:
“我爹托了镇上的王铁匠,再使二两银子,就能让我当学徒!
打铁是苦,可那是手艺,能脱贱籍!”
孙小芹站得稍远,用手扇着灰:
“我娘也在托人,看能不能送我去县城布庄当学徒丫头。
听说管吃住,月钱还有五十文呢。”
她说着,瞥了眼秦城手里黑乎乎的窝头,嘴角撇了撇,没吭声。
脱籍。
这两个字烫人。
大梁律,匠籍、商籍、军籍,算“良籍”。
像店里的跑趟伙计,铁匠铺子里的学徒,这都算“良籍”。
还有一种人,是武者,听说见官不用跪,杀人不抵命,地位极为尊贵。
这也还是秦城听村里老人说起的。
而他们这种无田无产,无技无凭的,是“贱籍”。
贱籍之子,永为贱籍,不能考功名,不能当差,见官要跪,服役最重,命最贱。
黑蛇帮敢这样欺压河沟村的村民就是这个原因:
其一:河沟村村民乃是贱籍。
其二:黑蛇帮帮主是个货真价实的武者。
没有人会为了一群贱民,得罪一个武者。
想脱籍,难如登天。
学手艺要拜师钱,要担保人,要银子打点,还要熬年头。
抄书?字不识,没门路。
从军?那是送死。
对于他们这些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河沟村的人来说,脱籍是每一个河沟村的梦想。
“秦城,你……还有几天?”
孙小芹没忍住,转头问秦城。
问完她就后悔,干咳两声。
王海和赵墩也看过来,脸上那点兴奋淡了,眼神复杂,流露着同情。
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好像马上要上岸的人,看一个还在水里扑腾的。
“十天。”秦城说。
“十天……”王海挠挠头,想安慰,憋了半天,还有十天秦城就要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那个……你也别急,总……总有办法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虚。
赵墩实在:“秦城,让你爹再去求求亲戚?
或者,你也想想有啥能学的?好歹有个指望。”
秦城抬起头,煤灰下的眼睛很亮:“我想练武。”
“……”
静了一瞬。
“噗”
孙小芹第一个笑出来,赶紧捂嘴,肩膀直抖。
王海和赵墩对看一眼,脸上都是“你疯了吧”的表情。
王海拍秦城肩膀、:“阿城,不是我说……练武要多少钱?
拜师费、药浴、顿顿见肉!
咱们这种人家,哪供得起?
再说了,练武那得看根骨!万中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