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莲回到院子时,戚氏正在收针。
那枚香囊刚刚绣完,静静地搁在绣绷上。
双面绣的纹样,一面是青竹,一面是兰花,针脚细密匀停,竹节处用了金线勾边,兰花瓣尖微微泛着银光,精致得不象话。
双面绣最耗心神,戚氏嫁入姜家多年,也只给姜伯远和老夫人各绣过一回,旁的再无人有此殊荣。
如今,竟为一个外人破了例。
“锦儿,过来瞧瞧娘绣的香囊好看吗?”
戚氏冲她招手。
姜莲走过去,目光落在香囊上,吃味儿地说道:
“娘可真疼她呀,连我这个亲女儿,也没这般待遇!”
戚氏怔了怔,旋即笑道:“你若喜欢,娘也给你绣一个”
“不用了。”
姜莲转身走了。
戚氏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云罗从旁温声宽慰道:
“夫人,小姐刚输了香会,大抵是心中郁结,过两日便好了。”
戚氏想想也是,便没再纠结。
姜莲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桌上的字帖被她一张张揉成团,扔了一地。
文房四宝东倒西歪,墨汁溅在桌面上。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传出不好的名声,她连茶盏都想一并掀了。
胭脂在一旁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胆战心惊地站着,唯恐小姐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好在小姐这次并未迁怒于她。
姜莲坐在凳子上,攥紧手里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
姜锦瑟,你敢抢走我的娘亲,我便也抢走你最重要的人!
国子监,诚心堂甲班。
一贯只在课上睡懒觉的姜砚,今儿破天荒地抱了个罐子,在后排嘎嘣嘎嘣嗑糖豆。
夫子忍无可忍,罚他和黎朔去外头站着。
“我又怎么着了?”黎朔无辜得很。
夫子怒喝:“糖罐子是你带的,你当为师不知?”
黎朔百口莫辩。
他好不容易忍住没吃,却让这小子霍霍了。
他还不如吃呢!
夫子罚站,中午也不许回去吃饭。
只有沉湛一个人出去买吃的。
他照例去了常去的那家胡饼铺子。
那家的饼子与寻常的不同,三分焦,三分酥,馀下四分是面香,外皮洒满芝麻,里头有甜咸两种馅料。
黎朔爱吃甜的,姜砚没吃过,也想尝尝,沉湛便打算给他也带一个甜的,自己吃咸的。
一个饼子五文钱,在京城算是良心价了。
他给了老板十五文,揣着三个饼子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一个丫鬟从侧面撞过来,冒冒失失的,将他手里的饼子撞翻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
丫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去捡,慌慌张张间又踩了一脚。
三个饼子全脏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周遭有人路过,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替丫鬟说了两句: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这小丫头都知错了。”
沉湛眉目清冷,不为所动。
这时,人群后方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少女。
湖蓝色衣裙,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面纱也是同色的湖蓝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
她步伐从容,周身气度清雅出尘,象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众人瞬间看呆了。
就连胭脂也有片刻的失神。
小姐落水后酷爱紫色,已许久没穿过湖蓝色。
今日突然换了装扮,当真好生惊艳。
她从早上便瞧了一路,此刻再见,仍觉得小姐象是从仙境里走出来的,周围的景物都跟着不真切了。
“出什么事了?”
姜莲走到近前,看了看地上的饼子,又看了看自家丫鬟,眉头微蹙。
胭脂忙道:“小姐,奴婢一时冒失,撞掉了这位郎君的饼子。”
姜莲微微颔首,朝沉湛欠了欠身:“原来是沉解元,我家丫鬟冒失,多有得罪。沉解元的餐食已毁,为表歉意,不如我请沉解元到对面的酒楼用膳,权当赔罪。”
“不必了。”
沉湛语气平淡。
姜莲也不恼,又道:“那好歹让我赔郎君三个饼子,胭脂——”
“是,小姐。”
胭脂会意,快步去买饼子。
饼铺就在不远处,胭脂很快便买了三个热气腾腾的胡饼回来,递到沉湛面前:“郎君,给。”
沉湛接过饼子,转身便走,不带一丝留恋。
待人走远,胭脂忍不住疑惑地问:
“小姐,咱们干嘛要撞他的饼子又赔给他呀?”
她原以为小姐是来给下马威的,没想到竟待对方如此客气。
一个农家子,撞就撞了,赔他作甚?
姜莲望着沉湛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勾:“你不懂,走了。”
“小姐,去哪儿?”
“晴川斋。”
“晴川斋?”胭脂一愣,“那不是东街的诗社么?”
一楼卖书,二楼有雅间供文人以诗会友,后院还有凉亭花园,晚间常有诗会、猜谜、斗诗的热闹。
只是中午没什么人,谁会大白天去那儿?
姜莲没解释,只淡淡道:“走吧。”
晴川斋午间清冷,客人寥寥。
姜莲径直走入后院,目光落在凉亭上。
亭子四周有帘子可以放下,遮风挡光,幽静雅致。
她让胭脂将琴从马车上抱来,在亭中坐好,放下帘子。
纤指拨弦,琴声如泉水叮咚,悠悠扬扬地淌出来。
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盹,被这琴声惊醒,探着脖子往院子里瞧,嘀咕道:
“这谁呀?在我这儿奏仙乐呢?”
沉湛推门走进晴川斋,也听见了琴声。
他脚步微顿,循着乐声踱步向后院。
帘内琴音袅袅,伴着微风送来一道清冽的女声,低低吟诵:
“金缕织成衣上云,珠帘半卷夜烧银。
樽前笑语皆虚妄,镜里容颜不似真。
空有才情埋锦绣,恨无肝胆报风尘。
一朝梦醒繁华散,谁记深闺弄墨人。”
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句馀音未散,沉湛已站在凉亭帘外,一动不动。
前世,沉湛与姜锦瑟的初遇,便是这般。
她照搬了所有细节。
这一世,该轮到她让沉湛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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