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语重心长道:“他要的,是天下大同,是各取所长,是香道昌盛。
“天香派与仁香派,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同根同源、殊途同归。”
这番话,没有锋芒,没有争胜,只有沉甸甸的感悟。
众人心头为之一震。
曾几何时,两派虽理念不同,却从不互相攻讦。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倒是有些偏离祖师爷的初衷了。
越来越多的香师站起身来,朝山长作揖。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香师们脸上不由自主地少了些许敌意,多了几分久违的平和。
方才叫嚣得最凶的杨宗师,此刻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大宗师薛慕远陷入沉思,良久不语。
姜莲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咬牙。
好好一场辩香会,本是要分出高下、定夺正宗的,如今倒成了和好解怨大会!
再这样下去,天香派怕是要主动认输了。
一旦认输,正宗便是仁香派,她从此岂非要低人一等?
当初她添加天香派,正是看中仁香派式微、天香派取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
前世仁香派确实没落了,最终是天香派成了香道正宗。
可今日这发展,竟与前世截然不同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王爷——”
姜莲忽然起身,朝荣郡王福了一礼,“小女有事禀报。”
荣郡王看向她:“姜三小姐有何事?”
姜莲冷冷望向对面,抬手指向戴着斗笠的山长:
“此人根本不是仁香派的大宗师,他是冒充的!”
“什么?冒充的?”
有香师惊呼。
“仁香派居然找人冒充大宗师,此乃欺瞒王爷、欺瞒香道,大逆不道啊!”
“是啊!”
方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香师们,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众人齐刷刷望向山长。
若此人真是假冒的,那不论方才所言有多字字珠玑,也没有人会听一个骗子讲道理。
唐承气不打一处来,攥紧拳头,据理力争道:
“休得胡言!我师父在此,谁敢质疑他的身份?若不是我师父,谁能讲出方才那番振聋发聩之言?”
姜莲冷笑:“是不是,让他当众摘下斗笠、掀开面纱,一瞧便知!
“我倒要看看,一个私塾的先生,是怎么冒充仁香派大宗师的。”
正在打瞌睡的姜砚,朝姜锦瑟投来惊讶的目光,紧接着竖了个大拇指,无声地说了句:牛。这下睡意全没了——这香会,有点意思。
姜骁眉心微蹙,略一思索,便知是这丫头干得出来的事。
他沉声开口:“锦儿,不得胡闹。”
“大哥,你不要被他们蒙蔽了!”
姜莲语气坚定,“她一直在骗你!”
“大哥?那人是姜三小姐的大哥?”
“为何会坐到对面去?”
“是啊。”
众人议论纷纷。
崔尚宫置若罔闻,放下茶盏,微笑着道:
“说起来,我还不曾有幸目睹大宗师的真容不知今日可否开开眼?”
话音刚落,山长壑然侧身。
风起,帘动,面纱被掀起一角,露出他的容貌。
仅仅一瞬,便又落下。
只有一直盯着他的崔尚宫瞧见了。
崔尚宫当即双腿一软,手中的茶盏“啪”地跌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满堂皆惊。
白眉大师与荣郡王同时变色。
荣郡王忙道:“崔尚宫?崔尚宫!”
崔尚宫挣扎着想起身,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刚撑起来一点儿,又“扑通”跪了回去。
荣郡王看看失态的崔尚宫,又看看台上那个戴着斗笠、面纱已重新垂落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一头雾水。
“崔尚宫,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问道。
崔尚宫嘴唇哆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侍从高声禀报:“长公主驾到——”
“长公主殿下驾到——”
侍从的高声通传如同惊雷落进湖面,满堂宾客纷纷离席,撩袍跪地,伏身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
一件石青色织金翟纹大袖长袍曳地而行。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纹样繁复却不显堆砌。
腰间束着玉带,垂下一枚白玉双螭佩,步履间纹丝不动。
身后的大袖披帛长长拖在身后,随步伐微微起伏,衬得她整个人如山如岳。
她的发髻高挽,梳成端庄的朝天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点翠凤头步摇,耳畔垂着同色系的点翠明月珰,翠蓝与赤金交相辉映,华贵逼人。
眉目间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
她什么也不用说,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连呼吸都该放轻。
姜锦瑟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件曳地的袍角从自己面前缓缓拖过。
一缕极淡的龙涎香飘入鼻端。
天底下能用龙涎香的人不多。
看来这位长公主是刚从皇宫回来,还见了天子朱佑磐。
姜锦瑟垂下眼帘,前世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前世这位长公主,与她说不上好。
当年她被迫远赴燕国为质,背后就有长公主的手笔。
彼时长公主要扶持太子,视她为威胁,想方设法将她支去了燕国。
长公主趁机坐稳朝堂。
没想到,她回来后将朝堂杀了个对穿。
太子死在她手里,九皇子被她扶上皇位,太子背后的势力被她连根拔起。
她也是后来才知,那些年一直在暗中与与她作对的人,是长公主。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皇族的争斗,与这一世的她无关。
“母亲!”
荣郡王快步迎上前。
长公主却没先理会儿子,而且径直走向仁香派的席位。
她路过沉湛,在戴着斗笠的山长面前停下脚步,弯身,亲手将他扶起。
“怀仁大宗师,快快请起。”
她语气温和。
“当年本宫曾受大宗师恩惠,一直铭记在心。今日能再次得见大师,本宫不胜欣喜。”
山长从容起身,不卑不亢:“长公主殿下言重了。”
长公主这才目光一扫,落在姜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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