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聂风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在黛云嬷嬷的引见下,见到了正在庭中赏梅的独孤玉笙。
“末将聂风云,拜见长公主殿下。”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失武将风骨。
“将军免礼。”独孤玉笙转身,屏退左右:“将军此来,想必已有决断?”
聂风云直起身,目光坦荡:“殿下当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末将半生戎马,所求不过保境安民,施展抱负,而非在权贵倾轧中虚度光阴,更不愿成为他人祸乱朝纲的棋子。陛下乃明君,殿下更是凤翔九天之姿。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与其在万家的阴影下半死不活,不如赌一把,站在皇帝和这位明显被寄予厚望的长公主这边。
独孤玉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深明大义。不过,眼下并非动作之时。”
“请殿下示下。”
“以不变应万变。”独孤玉笙折下一枝红梅,指尖拂过花瓣:“万氏势大根深,轻易撼动不得。将军既已表明心迹,父皇心中自有计较。将军眼下要做的,是继续‘沉郁’,继续‘借酒浇愁’,甚至……可以偶尔对万家流露出些许不满与怨怼,但切不可过火。稳住你在军中的旧部,静待时机。”
聂风云一点就透:“末将明白。示敌以弱,积蓄力量,等待雷霆一击的时机。”
“正是。”独孤玉笙微笑:“将军是聪明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军中旧部联络、情报传递的细节。
聂风云告退时,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他离开后不久,秦帝从回廊转角缓步走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显然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父皇。”独孤玉笙并不意外。
“好一招‘以不变应万变’。”秦帝走到她身边,叹道:“万家在朝堂军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隐忍十几年,也未能找到将其连根拔起的万全之策。”
独孤玉笙将手中的红梅递给秦帝,笑容清浅却自信:“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秦帝接过梅花,嗅了嗅清冷的香气,饶有兴致地问:“哦?玉笙有何妙计?”
独孤玉笙不答反问:“儿臣听说,一月后列国来朝,盛况空前?”
秦帝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哈哈一笑:“你这丫头……果然将主意打到了这上面。不错,列国齐聚,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引蛇出洞的好时机!朕很期待,你会给朕,给这朝堂,带来怎样的惊喜。”
父女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场风暴,已在栎阳城上空悄然酝酿。
转瞬一月后。
栎阳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雍国、燕国、巫国、南疆国、武国等大小国家的使团、商队、游侠,乃至看热闹的百姓,充斥街头巷尾。
秦帝下令开放部分宫禁区域,举办盛大的招待宴会与集市,彰显包容与强盛。
在这熙攘的人流中,几个身影悄然抵达。
北云祈一身粗布灰衣,戴着斗笠,掩去了过于昳丽的容貌和醒目的死白肤色,如同一个沉默的旅人,住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他按照容修闭关前给出的模糊指引来到这里,却不知具体要寻找什么,只是心中那份空洞的牵引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泛黄棉纸的窗格,在茶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陈年木头的气味,以及百姓身上洗不掉的汗味与烟火气。
几张掉漆的方桌旁,坐着三五个茶客,多是些走街串巷的货郎、码头卸完货歇脚的力夫,或是一两个穿着半旧长衫、看起来不得志的老书生。
北云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几乎看不到茶叶的粗茶。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戴着一顶宽檐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过于昳丽却死白的肤色和那双总是空洞寂寥的眼睛。
他安静得像一块投入水底的石头,与周遭略带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嘿,听说了吗?宫里那位!”
忽而,一个声音从邻桌传来。
“啥事儿?老张你又听到啥新鲜的了?”另一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好奇的粗声问道。
“还能啥事儿!长公主啊!”货郎老张眼睛发亮:“就前几天,那阵仗!我的老天爷,八匹大白马拉的金车子!那么老长的仪仗队,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皇宫门口!听说那是陛下失散了十几年的亲闺女,刚找回来!啧啧,直接就封了‘昭阳长公主’,住进了长乐宫!那可是以前皇后娘娘才能住的地儿!”
“真的假的?失散十几年?怎么找到的?”另一个茶客也被吸引了,凑过来问。
“那谁知道?宫里的事儿,神神秘秘的。”老张摆摆手,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我那在宫里当采办的表舅的邻居的二小子说,这位长公主啊,长得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比画上的先皇后还好看!刚一进宫,陛下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哟,那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一步登天啊!”一人啧啧感叹,语气里混合着羡慕:“以后这栎阳城,最尊贵的贵女,可就是这位了。”
“谁说不是呢!”老张灌了口茶,咂咂嘴:“就是不知道这位公主以前在民间过得咋样,这下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哎,你说,陛下会不会以后……”
他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转到了一些更不着边际的、关于公主婚事和朝局影响的猜测上,带着市井小民的臆想和艳羡。
北云祈缓缓将碗中最后一点冰冷的茶根饮尽。
苦涩的滋味沿着喉咙滑下,与心口的空洞一样,寡淡而麻木。
邻桌还在继续说着这位秦国长公主的事情,可北云祈却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他放下三个铜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叮”声。
正当他准备齐声离开之时,一道人影忽而挡在身前,紧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北大将军?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逢,真是缘分。”
北云祈抬眸,斗笠下冰冷的视线看向来人,是裴九霄,燕国新君。
“我早就已经不是将军了。”北云祈冷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