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妖城,地下宝库。
厚重的断龙石大门被暴力轰开,烟尘弥漫,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管家阴沉着脸,一马当先,率先跨过碎石堆,步入宝库。
身後,十六长老汪禄、十七长老以及一众妖修大师紧随其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怒与忐忑。
「别管这些瓶瓶罐罐,去核心区。」
汪禄一头狮鬃还没长齐,怒发冲冠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他咆哮道:「去看看稀有物品还在不在,这才是我们的命根子。」
宝库内部空间极大,分门别类摆放着数百年来妖城搜刮积攒的财富。
十七长老面色阴沉,一边快速向内移动,一边冷静分析道:「老汪,别乱了阵脚。」
「真正的重宝都有先祖留下的血脉禁制,非皇族血脉不可动,甚至有些东西连圣者来了都未必能强行带走。」
「外面的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皮毛。」
这宝库只是容器,真正起到保护作用的,是那些刻在架子上的繁复禁制。
「对,对啊。」汪禄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怎麽把这茬给忘了,有些禁制可是连圣者来了都破不开的。」
众妖人闻言,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
只要核心重宝没丢,其他的损失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不一会儿,负责清点的妖人便满头大汗的跑来汇报。
「大管家,各位长老。」
那妖人跪在地上,表情古怪,似是庆幸又似是困惑。
「说,丢了什麽?」大管家厉声问道。
妖人吞了吞口水,「回大管家,宝库最深处的几层禁制完好无损,那些顶级的业器、
丹药一件没少,只是外围的一些杂物被洗劫一空。」
「杂物?」大管家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一半,「具体是什麽?」
妖人看了一眼册子,念道:「丢了一颗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青色果子,据记载是前朝西洋特使送来的「牛顿的青苹果」。」
「还有十几本各行各业的入门秘籍,都是些大路货。」
「另外就是几大箱咱们妖人各族的族谱和起居注————」
说到这里,妖人顿了顿,指了指外围:「剩下的,就是外围堆放的金银珠宝和现大洋,被搬空了一大半。」
「就这?」汪禄瞪大了眼睛。
「就这。」妖人点头。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後爆发出一阵放松的呼气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的家底都被掏空了。」汪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随即又露出一脸的不屑。
「这贼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吧,放着里面的宝贝不拿,专偷这些破烂?」
「牛顿的青苹果,这就是个只能让低等职业者稍微清醒一下脑子的鸡肋果子,除了名字好听点,有个屁用。」
十七长老也是嗤之以鼻,「至於那些金银,对我们妖人来说更是废纸和石头,也就人类把这些当个宝。」
在妖人的价值观里,力量和血脉才是根本,金银俗物不过是用来驱使人类奴隶的工具罢了。
大管家却没有笑,他的自光越过众人,落在宝库角落的一处阴影里。
「这里有盗洞。」
众人围拢过去。
只见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莫一米的大洞,洞壁光滑,泥土翻新的痕迹很新。
看这走向和规整程度,绝不是仓促之间能挖出来的。
「这麽大的工程量————」大管家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脸色骤变,「这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密谋了很久。」
「这是对我们妖城结构极其熟悉的熟人作案。」
「熟人作案?!」汪禄眼中凶光毕露。
「下去看看。」大管家一声令下。
几名妖人毫不犹豫的钻进了盗洞。
片刻後,洞内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几具张牙舞爪的殭屍被妖人给拖了出来。
这些殭屍身上贴着黄符失去了灵性,显然是被当作弃子扔在这里的。
「这里怎麽会有殭屍?」汪禄瞪大了狮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普通殭屍对妖人来说也是一件麻烦,毕竟这些东西听不懂人话,拥有智慧的殭屍之王才是他们所追求的最完美的形态。
看到这几具僵户的瞬间,大管家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将之前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了起来。
「不好。」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什麽为了财宝,什麽惊天雷炸库,统统都是幌子。」
他看向眼前的盗洞:「这群贼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破烂,也不是宝库。」
「那是什麽?」十七长老下意识问道。
「是清玄机亲王!」大管家咆哮道。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清玄机亲王,这些金银和垃圾只是顺手牵羊的障眼法。」
「快,赶快跟我回去。」
「亲王大人可是妖城的未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大管家没有怀疑过躺在棺材里的亲王」是假的。
他只觉得,有人要动他们妖城的根基,要抢走他们的未来。
妖城中央,天井广场。
当他们赶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大管家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巨大的玉蟾依旧静静耸立在广场中央,昂首望向天井,承接月华。
然而,原本应该在玉蟾脚下发屍疯撞击玉蟾的亲王不见了。
广场上,只剩下几名原本负责看守的妖人守卫。
此时,这几名守卫正对着一根石柱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巴图鲁大人威武,巴图鲁大人天下无敌————」
「混帐!」
汪禄看着这一幕,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们这是怎麽了?」十七长老惊疑不定。
「中了相修的迷魂阵,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
汪禄张开血盆大口,胸腔共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子吼:「醒来—!」
声浪如实质般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震碎了空气中残留的某种磁场波动。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暴力的以力破阵之法。
李想布下的鬼打墙」风水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强行冲破。
妖人守卫如梦初醒,身子一颤,眼中的迷茫散去。
当他们看清面前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像是要吃人的大管家和长老们时,吓得腿一软,还没来得及思考,膝盖就先做出了反应。
「噗通,噗通。」
几人跪倒一片,头如捣蒜。
「大管家,长老,饶命啊!」
「亲王大人呢?」大管家一步跨到一名守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我问你,亲王大人去哪了?!」
那守卫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说道:「巴图鲁————巴图鲁大人不是————」
守卫下意识转头看向玉蟾的方向,原本应该在那里的身影早已空空如也。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道:「大管家,巴图鲁大人丢了,刚才————刚才还在那儿撞墙呢。」
」
「」
大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气去。
丢了?
一个大活————不对,一个大殭屍,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丢了?
他强忍住一巴掌拍死这个废物的冲动,将守卫狠狠惯在地上。
「找,都去给我找。」
大管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挖地三尺也要把亲王大人给我找出来!」
「是!」
众多妖人得到命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迅速散开,对整个妖城开启了地毯式的搜索。
大管家站在广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晴不定。
十七长老凑了过来,说道:「大管家,你说亲王大人会不会是————」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会不会是我们之中出了叛徒,里应外合,将亲王大人被其他妖城的人带走了?」
妖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八座妖城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吞并的事情时有发生。
清玄机亲王这种拥有皇族血脉且保留神智的殭屍之王,对於任何一座妖城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战略资源。
大管家闻言,转头看向十七长老。
「闭嘴!」
他低吼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是想动摇军心吗?」
十七长老被这吃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知道大管家的忌讳,要是再多说两句,恐怕会被直接打上叛徒」的标签,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後。
搜查的队伍陆陆续续回来汇报,结果无一例外,没有找到。
整个妖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鼠妖人的洞都捅了几遍,可这位亲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点屍气都没留下。
大管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站在议事厅里,周围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客房的妖人匆匆跑进议事厅。
「说!」大管家死死盯着他。
看守客房的妖人咽了咽唾沫,说道:「大管家,陆家的陆瑾不见了。」
「什麽?!」大管家心中咯噔一下,「什麽时候不见的?」
看守客房的妖人回忆道,「应该是在宝库发生爆炸之前,我去送茶水的时候,房间里早就没人影。」
一旁的汪禄霍然站起。
「大管家,内奸找到了。」
汪禄怒吼道:「是陆家,绝对是陆家,肯定是他趁乱带走了亲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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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陆瑾上门,宝库爆炸,亲王失踪,陆瑾消失,这一环扣一环,若说没有预谋,谁信。
「陆长生————」大管家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条老狗,他是想造反吗?」
如果是陆家乾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陆家作为曾经的家奴,对妖人的习性和弱点了如指掌。
「好,好得很。」
大管家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
「我们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先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
「亲王大人是我们妖城崛起的唯一希望,绝不能落入外人手中,更不能被其他妖城带走。」
大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点齐兵马。」他大手一挥,杀气腾腾:「跟我也去陆家要个说法。」
「是。
「」
众妖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直到现在,包括大管家在内的所有妖人依然坚信不疑,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们如假包换的清玄机亲王。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敢假扮殭屍,还敢在妖城里演这麽一出大戏呢?
与此同时,临江城外,荒野。
一道身影在雪地中快速穿梭,身法诡异,每一步落下都似乎暗合某种韵律,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极浅,转眼间便被风吹平。
正是从妖城脱身的李想。
他并没有像孙掌柜那样走地下暗河,也没有走正门。
作为一名风水师,只要双脚踏在大地上,地脉就是他的眼睛,就是他的路。
凭藉着望气和地脉亲和的特性,他在复杂的地下溶洞群中,硬是找到了一条直通地面的天然裂缝,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来。
此刻的他,早已脱去了那身显眼的亲王蟒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内衬,在寒风中却丝毫不觉得冷。
体内气血如烘炉般燃烧,冰肌玉骨锁住了所有的热量。
「呼————」
李想回头看了一眼妖城的方向,能清晰看到,有一股如同即将喷发火山的冲天煞气正在凝聚。
「看来妖城那边反应过来了。」
「不过,你们想找的亲王,这辈子是找不到了。」
李想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河边。
河水冰冷刺骨,但这对於拥有冰肌玉骨的李想来说,根本不算什麽。
他脱下身上的衣物,直接跳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身体,带走了残留在皮肤上的屍气和一丝丝属於地下妖城的腐朽味道。
直到确定身上再无异味,这才爬上岸。
上岸後,李想将之前假扮殭屍时穿的亲王服、价值一千大洋的人皮面具等东西统统扔在河畔。
「这玩意儿留不得。」
掏出火摺子,点燃了坑里的衣物。
火焰腾起,很快就将这些罪证烧成了灰烬。
看着最後一点火星熄灭,李想从袖口摸出三枚铜钱。
「此事之後,还有无危险?」
叮叮当当。
铜钱落地。
一正两反,震卦。
震来虩虩,笑言哑哑。
先惊後喜,有惊无险,大吉。
「妥了。」
李想收起铜钱,将灰烬扬入河水中冲走,然後手腕一抖,一张摺叠成方块的纸片出现在手中。
轻轻一甩。
「噗!」
纸片迎风便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纸紮衣柜。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崭新的长衫换上,又将湿漉漉的头发擦了擦。
做完这一切,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惊鸿武馆弟子。
收起纸衣柜,李想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偏僻的街道,向着城北那座新买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李想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孙掌柜分赃。
现在风声紧,孙掌柜肯定也躲起来了,这时候见面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推开门,走进屋内,点燃了油灯。
「这一趟,虽然惊险,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李想坐在椅子上,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拳师意外达到了Lv10,不仅身体素质暴涨,龙脊特性还提升到中级,以及获得了冰肌玉骨这个能力。」
「风水师也顺利解锁了,望气,地脉亲和,鬼打墙,移花接木,个顶个都好用。
「更别提一大笔还没分到手的横财。」
现在的他,综合实力比起之前何止翻了一倍。
「累了几天,也该享受享受了。」
李想靠在椅背上,擡手一挥,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纸人妹妹出现。
纸人妹妹虽然只是纸紮的,但在通灵特性的加持下,行动间竟然带着几分真人的灵动。
「给我捏捏肩膀。」李想吩咐道。
纸人妹妹走到他身後,伸出纸做的小手,力度适中的在肩膀上按捏起来。
手法还有些生涩,也没有体温,对於在棺材里躺了一个星期的李想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李想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
「等这阵风头过了,和孙掌柜分完赃,就可以动身去找叶师姐和秦师兄会合了。
「不知道他们在赵家村那边怎麽样了,有没有想我————」
另一边,天香楼顶层。
张云裳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准备伸个懒腰,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然後并没有休息,继续伏案工作,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几天不仅要协调各方势力,还要时刻关注黑水古镇的战况,这位津门贵女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这群老家夥,一个个都不省心。」她轻声抱怨了一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一阵冷风。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张云裳眼皮都没有擡一下,依旧保持着伏案的姿势。
「回来了?」她淡淡问道。
「是的,小姐。」
黑影是津系军阀大帅府专门派给张云裳的影卫斥候。
「情况如何?」张云裳问道。
「小姐,妖城那边有动静了。」
斥候擡起头,指着妖城的方向。
「就在刚才,他们派人来临江了。」
「哦?」
张云裳动作一顿,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妖城的人终於肯动了?」
「我原本以为还要再磨几天嘴皮子,甚至做好了让父亲派兵施压的准备,没想到他们这麽快就服软了?」
她想起来到临江县後,那个总是带着一脸谄媚笑容,跑前跑後传话的陆瑾。
「这个陆十万看起来不靠谱,办事能力倒是出乎意料的强。」
「来了多少人?」她问道。
「看不清具体数量,但气势极强。」
斥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笃定,「小姐,您知道的,我天生有一双千里眼。」
「我亲眼看见,那边乌漆嘛黑的一片妖气冲天而起,至少有十多位大师级别的强者气息。」
「十多位大师??!」
张云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
按照她的预期,妖城能派出几十个入门、精英级的妖人凑数就算不错了。
毕竟妖人和人类关系很微妙,这次能合作也是被逼无奈。
可现在,倾巢而出?
这是要把家底都掏出来支援抗鬼前线吗?
「这个陆瑾————」
张云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浮现出陆瑾有一颗向洋之心的模样,又想起他背负的骂名。
「难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纵横家,凭着一张嘴皮子,就能通天不成。」
「如果是这样的话————」
张云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我之前倒是看走了眼,差点错失了这种大才。」
「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带回津门,将来或许能成为父亲的一大助力。」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心情大好。
「传令下去。」
「命令各部做好接应准备。」
「妖城又拿出了这麽大的诚意,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这支生力军若是用好了,打通十六条通往黑水古镇的管道指日可平。」
「是。」斥候应了一声,身形再次消失不见。
张云裳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陆十万————呵呵,有点意思。」
她哪里知道,这支杀气腾腾的妖人大军,根本不是来支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