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前,站到了鸿天宝的面前。
“这第一场,我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惊讶、佩服、嘲讽、同情……各种眼神交织。
“这小子疯了吧?入门才几天啊?”有人低声嘀咕。
“我看是为了博出位,想在馆主面前露脸想疯了。”
“啧啧,露脸?怕是把脸送上去给人家划个稀烂,挟刀揉手啊,那可是玩命的活儿!”
鸿天宝看着李想,那一线眯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你不怕死?”
“怕。”
李想点了点头,实话实说,“这世上只有死人不怕死,我是活人,自然怕。”
“但我更怕穷,更怕没本事,更怕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翻不了身。”
他不自觉的想起今天看的报纸,上面记载那艘在黑水河上沉没的巨轮,黑水号的老船长为了晋升而不惜献祭全船几百条人命。
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就是待宰的羔羊。
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而且……”
李想抬起头,直视着鸿天宝。
“我觉得那什么挟刀揉手,听起来似乎……挺好玩的。”
“好玩?”
鸿天宝愣了一下。
他听过无数种理由。
有人为了忠义,有人为了名利,有人为了复仇,为了好玩而去玩命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短暂的错愕后,鸿天宝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好玩!”
“练武先练胆,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那是没有蛋的太监,练一辈子也就是个花架子,练不成真功夫!”
“李想,这第一场就交给你了!”
鸿天宝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身后的叶清瑶招了招手。
“清瑶,这七天,你帮忙负责对李想的特训,好好教教他怎么在刀尖上跳舞。”
说到这,鸿天宝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想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在替武馆卖命,一门真功夫不够买命钱。”
“从今天起,这七天内,我亲自熬一锅龙虎锻骨汤,你每天去泡一个时辰。”
“药材管够,火候我亲自给你盯着,能不能在这七天里把这层皮膜练出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演武场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震惊于李想的大胆,那么现在,他们的眼睛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哪怕是刚才还对李想冷嘲热讽的几个富家子弟,此刻也是眼睛瞪得溜圆,肠子都悔青了。
啊!
馆主,你怎么不早说?!
那是谁?
那可是叶清瑶,一来到临江县,就成为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能跟这等绝色佳人朝夕相处七天,还要贴身练习那种需要肢体纠缠的揉手功夫,哪怕是被刀划两下,回来还能泡那千金难买,能脱胎换骨的秘传药浴。
美人相伴,神药锻体。
这哪里是去送死,这分明是去享福啊!
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看向李想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把李想拽下来,大喊一声:“放开那个师姐,让我来。”
唯独秦钟,此刻却是一脸古怪。
他悄悄凑到李想身边,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同情,压低声音说道:“你有福了。”
李想听出了这话里的反话,挑了挑眉:“怎么?大师姐很凶?”
秦钟缩了缩脖子,“凶?等你上了手你就知道了,这位姑奶奶的温柔,一般人消受不起。”
说到这,秦钟又看了一眼李想:“至于那龙虎锻骨汤……嘿嘿,那是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就是泡起来的感觉嘛……反正我是不想再泡第二次。”
与此同时,城东,龙门镖局。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老式宅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口蹲着的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龙门镖局”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作为横跨数个省份的大镖局,龙门镖局的招牌是用数代人的血肉和刀剑打出来的。
在这临江县,有一句话叫,阎王叫你三更死,龙门敢留到五更。
别人不敢接的镖,龙门镖局敢接。
别人不敢护的人,龙门镖局敢护。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手底下有一帮敢打敢杀的镖师,更因为龙门镖局的后院里,坐镇着一位真正的活化石。
大院深处,一间古色古香的暖阁内。
檀香袅袅,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一位身穿暗红色寿字纹唐装的老者,正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
他太老了。
头发稀疏如枯草,皮肤松弛得像是一层层堆叠的树皮,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
最让人触目惊心,是他那一头怪异到了极点的发式。
哪怕妖朝已经覆灭多年,大新朝到处都在喊着剪辫易服,这位老寿星却依然顽固,守着那个最黑暗年代的规矩。
他那布满褐斑的脑袋四周被剃得精光,唯独天灵盖正中央,留着铜钱大小的一撮银发。
那撮银发被精心编成了一根细若鼠尾的长辫,油光水滑,一直垂到腰际。
最诡异的是,那辫子的根部,紧贴着头皮的地方,赫然穿着一枚绿锈斑斑,刻着狰狞鬼脸的方孔铜钱。
铜钱妖尾辫。
那一枚铜钱,便是锁住脊梁的枷锁。
在这位活了三百多岁的老宗师身上,这根辫子并没有随着岁月干枯,反而像是一条活着的灰色毒蛇,正盘在他的后背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仿佛在汲取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养分。
这就是陆家的老祖宗,也是龙门镖局的定海神针陆长生。
“陆老爷子,事情成了。”
黄四郎恭恭敬敬站在下首,低着头汇报。
他离开惊鸿武馆,并没有回到八门武馆,而是改道独自一人来到龙门镖局。
“鸿天宝接了拜帖,定在七日后,在惊鸿武馆进行三场文比。”
陆长生睁开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在睁开的一瞬间,竟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仿佛那具腐朽的躯壳里,还潜伏着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到时候,还请陆老爷子您亲自出马坐镇,给咱们临江的武行撑个腰,杀杀这南蛮子的威风。”黄四郎把姿态放得很低。
陆长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的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血红,并非红茶,而是用百年血参熬制的参汤。
“小黄啊,你们还是太年轻,太意气用事了。”陆长生放下茶盏,声音沙哑,“江湖,哪里只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鸿天宝毕竟是顶着前朝武状元的名头,又是不到五十岁的大师,背后有南方那位武圣站台,即便是在津门那种龙潭虎穴,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定下三年之约。”
“你们八门武馆这般急着当出头鸟,就不怕崩了牙?”
黄四郎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了:“老爷子教训的是,只是……我们忍不住这口气,没办法啊。”
陆长生笑了笑,“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鸿天宝千不该万不该,把武馆开在临江县。津门境内这么多县城他不选,偏偏选在了咱们眼皮子底下,这是不懂规矩。”
“既然不懂规矩,那就该教教他怎么做人。也罢,七日后,老夫便去走一遭,看看这位前朝的状元郎,教人的功夫是不是和他的名头一样硬。”
“多谢陆老爷子!”黄四郎大喜过望。
只要这位老寿星肯露面,计划那就成了。
等黄四郎千恩万谢地走了,暖阁里只剩下了陆家的核心成员。
“老祖宗,我这次留学回来,带了一宝想要献给您。”
旁边一个穿着洋装,梳着油头的年轻人顾不得膝盖疼,膝行几步上前,双手将那物件奉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讨好。
“这是回国途中,在轮船头等舱结识的一位落魄西洋贵族那买来的。”
“据那洋人说,这是他祖上当年跟随列强杀进玉京,亲手从妖朝珍宝园里顺出来的藏宝图。”
见陆长生没有说话,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洋人说,这上面记载前朝的一位铁帽子王留下的私库,里面藏着能富可敌国的财宝,还有传说中的延寿丹。”
铁帽子王,是指世袭罔替的王爵,源于妖朝的封爵制度,意为他们的王冠永远不会被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