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离开张信的府邸之后,直接进了宫。还是那条路,依然是朱标的贴身太监将他领进了皇宫。
见了这么多次,这个太监从未多说一句话。但蒋瓛能察觉出来,此人肯定不简单。
乾清宫到了。
太监侧身站在门口,蒋瓛推门走了进去。朱标的状态还是那样,他坐在床榻上,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蒋瓛走上前,抱拳行礼。随后将今晚从张信那里得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标坐在榻上,久久不语,蒋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朱标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蒋瓛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朱标依然还是那副天塌不惊的样子。
又过了许久,蒋瓛心里有些发毛,朱标还是不说话。他忍不住,硬着头皮提醒了一句。
“陛下,既然事情已经摸清楚了,我们是不是该收网了?”
“收网?”朱标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蒋瓛被朱标这么一看,心里更是没底。
“这么一场好戏,为什么要着急收网?”朱标看着蒋瓛,缓缓说道:“况且,这对太子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蒋瓛一愣。太子的机会?他有些没想明白。
朱标似乎没有理会蒋瓛,自顾自地说道:“熥儿其实很聪慧,可惜从小在深宫长大,性子太软。这次的事,也许能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蒋瓛不敢接话。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朱标似乎当蒋瓛不存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身为储君,处理政务的能力可以慢慢教,慢慢学。但是唯独性格脾气这一点,只能靠他自己。”
“朕和他的爷爷,还有李真,把路铺得太平了。自从吕氏被废之后,他就没经历过什么波折,更没受过什么打击。”
“哎!”说到这里,朱标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不亲自经历一番,他如何能成为一代帝王?我又如何放心得下?”
蒋瓛默不作声,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且他一出门就得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能留在脑子里,否则他的脑袋就留不住了。
朱标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当初父皇杀了那么多官,朕还一直觉得杀伐太重。”
“朕当时想,有些人罪不至死,也许可以教化,没必要动不动就杀人。”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朕现在才发现,有些方面,父皇其实是对的。但当年父皇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蒋瓛闻言,后背一阵发凉。
“他老人家杀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官,结果只是砍掉了一些枝叶而已。真正的主干和根系,早已扎根在整个大明,和大明紧紧地长在一起。”
“现在甚至都伸进宫里来了。”
朱标转头看着蒋瓛,眼中毫无感情,“蒋瓛!你说,这不是逼着朕挥刀吗?”
蒋瓛已经听得冷汗直冒,甚至觉得自己的里衣都湿透了。他现在觉得,此刻的朱标,简直和当初的朱元璋一模一样。甚至比朱元璋更心狠,更冷酷,更加老谋深算。
朱元璋虽然天赋异禀,但出身太低,很多东西他不懂,也没人教他。都是靠自己一路摸爬滚打,吃了无数的亏,才学会了怎么当皇帝。
但朱标不一样,他从小就被当成储君培养,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并且从那一群开国功臣们身上学到了一切。朱元璋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杀人。这样的一位帝王,岂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殿内又安静了许久,朱标收回目光,也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语气。
“你派人去江南,好好查一下。这个陈瑛到底接触了哪些氏族,背后有什么联系。查清楚后,速来报我!”
蒋瓛一拱手。“臣遵旨。”
“去吧!”
“是!”蒋瓛立刻站起身来,退了出去。门外温热的晚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乾清宫里,朱标没有立刻休息。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来人!”
门开了,那个贴身太监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朱标依然闭着眼,没有看他,“宫里有鬼!你这个总管太监是怎么当的?”
太监的身子微微一颤,额头贴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一定查出来,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标沉默了片刻,“暗中先查。不要打草惊蛇。”
太监磕了一个头。“奴才明白。”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殿内的朱标这才睁开双眼,有些无神的看着房梁。
“允炆!”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
朝会照常开,各部官员也各司其职。但身处局中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但这种宁静,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应天府衙门里,出了一件百姓津津乐道的案子。
案子其实不大,但闹得满城风雨,惹得老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
这件案子表面上说的是绸缎商金家的家务事。
金家在应天府,已经开了三代绸缎铺子,城里有门面,乡下有田地,虽然不是顶级的豪门大户,但在应天府也算叫得上名号的老字号。
金老爷早年丧偶,大房太太给他留下一个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嫁人,儿子年岁较小,取名金玉。
金玉这孩子,名字起得好,可人跟名字完全不沾边。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十来岁就混迹赌场,十几岁就跟人逛窑子,铺子里的账本看都看不懂,连自己名下有几间铺面都说不清楚。
金老爷对这个儿子又气又愧,气的是他不争气,愧的是他没娘,所以一直舍不得打骂,由着他胡来。
他还有个二房王氏。王氏贤惠能干,进门后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金家添了一个儿子,取名金瑞。
金瑞自幼勤勉,读书识字,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没几年就把铺子里的里里外外都摸透了。金老爷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索性把铺子交给金瑞打理,自己乐得清闲。
日子就这么过了多年,倒也相安无事。
可问题出在金老爷立遗嘱这件事上。
金老爷年过花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开始考虑后事。金玉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提着酒菜,陪着金老爷说话,一口一个“爹”,叫得亲热。
金老爷年老糊涂,念着前房太太的情分,又架不住金玉的甜言蜜语,便立下遗嘱:全部家产归幼子金玉。
王氏知道后,如同晴天霹雳。她找金老爷理论,问他自己和金瑞这些年辛辛苦苦打理铺子,到头来落得什么下场。
金老爷被问得恼羞成怒,反说王氏不守妇道,干涉丈夫的决定,一纸休书将她赶回了娘家。金瑞跪在父亲面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金老爷还是不为所动。
王氏被休,金瑞不服,母子俩走投无路,最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