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之后,林风迅速做了安排。
周志勇和川子跟着老张,带今天上山的人,尤其要看牢,绝不能再往容易塌方的危险地方去。
老张一听就慌了,一把抓住林风的胳膊:“林同志,你……你这是要去哪儿?你不跟着上山?”
“我不走远,”林风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就在村子附近转转,再找找看,有没有可能打出水来的地方。”
“找水?”老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指着村子周围那些随处可见的浅坑和废洞,声音发苦,“没用啊林同志!”
“你看看,这村里村外,被我们挖得跟蜂窝似的!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下力气的地方都下了……是真没有啊!你、你别白费这个力气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没有?”林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相信姥爷传下的法门,更相信自己的感知和判断。
“我跟你去!”一直沉默跟在旁边的小王突然开口,头上还缠着布条,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风皱眉:“你伤还没好利索,跟着添什么乱?回去歇着。”
“我没事!昨天是有点疼,今天一点感觉都没了,真的!”小王挺直腰板,“多个人多个照应。再说,我这身军装,有时候……比道理管用。”
他指的是万一遇到外村不听劝的饥民,他这解放军身份或许能镇住场。
林风看着他固执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跟紧点,别乱跑。”
两人朝着村子西北角走去。
脚下的土地干裂成网,踩上去硬邦邦的。沿途几乎看不到绿色,只有枯死的草根和蔫黄的灌木,一派死寂。
路上,林风看了看小王的后脑勺,问道:“伤口真不疼了?有没有头晕恶心?”
“真没事了!”小王摸了摸布条,咧嘴一笑,“就跟没伤过似的。林哥,你那药真神了!”
他顿了顿,脚步稍慢,语气里透出一点与往日乐天不同的迷茫:“林哥,你说怪不怪……昨天之后,我现在走到哪儿,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口一个‘王同志’、‘英雄’……”
“搁以前,我做梦都想当英雄,受人尊敬。可为啥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沉甸甸的?”
林风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有些重量,只有扛起来的人才知道滋味。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才转开话题:“对了,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全名。”
“我叫王成俊!”小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我大哥叫王成才!”
“我跟你说过吧?我还有俩弟弟妹妹,双胞胎!生他俩的时候,可轰动了,全村人都跑来瞧新鲜,长得那叫一个俊!他俩今年才十五,脑子可灵光了!我跟你讲,我弟六岁那年……”
一旦打开关于家人的话匣子,王成俊立刻把刚才那点低沉抛到九霄云外。
像倒豆子似的,眉飞色舞地讲起家里的趣事,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林风难得地没有露出不耐烦,反而听得颇为认真,偶尔还会问一句“后来呢?”或者评价一句“是挺机灵”。
这让王成俊说得越发来劲。
村子西北方向确实有座小山,不算太高,约莫百多米,但地势突出,站在顶上足以俯瞰整个双河大队的轮廓。
林风带着小王开始往上爬。
山虽不高,但久旱之下土石松脆,爬起来并不轻松。
小王看着前面林风步履稳健、气息均匀的样子,忍不住咂舌:“林哥,看你文文气气的,这体力可以啊!比我这当兵的也不差!”
“平时练过些强身的体术。”林风随口应道。
“体术?”小王眼睛一亮,紧追两步,“能教教我不?”
林风脚步未停,心里却想,教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倒也没什么。
况且,小王这无妄之灾终究是因他而起,心里那份亏欠始终悬着。
他便点了点头:“行,等忙过这阵,有空教你几手实用的。”
“太好了!谢谢林哥!”小王喜形于色,话匣子又打开了,“林哥,说真的,咱俩认识时间不算长,可我打心眼里佩服你!有本事,心肠还好。你……你就像我大哥似的。”
他说着,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遗憾,“可惜你办完事就得回东北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
林风问:“你是一直跟着闻明吗?”
“不是,”小王摇头,“我是汽车兵,编制在京城政府单位的警卫车队。好多人羡慕,觉得跟着领导,轻松又有前途。”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可我自己觉得……整天握着方向盘,按部就班,有点没劲。”
“我想像我爹、我叔他们那样,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可我爹牺牲后,我娘死活不同意我再上前线,我磨了好久她才松口让我当兵,但条件就是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林风默然。
他想说“人活一世,想做的就该去做”,可话到嘴边,想起小王母亲,又咽了回去。
有些选择,旁观者永远无法轻易置评。
见小王神色有些低落,林风缓声道:“以后可以写信。说不定过几年,我就回京城了。”
“真的?”小王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注入了活力,“大哥,那我等你!你可别忘了!”
不知不觉间,他对林风的称呼,已从“林哥”变成了“大哥”。
两人说着话,脚下不停,很快登上了山顶。
寒风凛冽,视野豁然开朗。干涸的村落、荒芜的田野、远处起伏的灰黄色山峦,尽收眼底。
林风神色一肃,摒弃杂念,依照姥爷所授,凝神向山下望去,开始“寻龙”。
“‘龙止砂环处’……”林风在心中默念,目光如尺,沿着西北-东南走向,迅速锁定了视野里那条最为雄浑绵长的主山脊。
它如同一条静卧的土龙,在一处分出几道较缓的支脉,向东南延伸了几百米后,山势明显放缓、坡度趋于平缓,最终缓缓沉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之中。
“龙”停驻的地方,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