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了。
小翠和铁牛此时都麻了。
公主从小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
不过，公主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们也不能再阻拦。
燕倾闻言，点了点头：“好，既如此你便先当小叶子的帮厨吧，从他那偷点师，等你能自主掌勺了，再往上晋升一下。”
江秋月看了一眼叶孤鸿，要知道此前她还怼过叶孤鸿，两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思绪尽数摒弃。
既然已经将其视作拯救大荒的考验，那她身为长公主的骄傲与气度，自然不能在这小小的后厨门前丢了份。
她脸上恢复了那份清冷而高贵的从容，落落大方地迈步走到叶孤鸿面前。
江秋月没有任何扭捏，而是十分坦荡地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叶师傅，此前你我之间多有误会，秋月在此赔个不是。既然前辈安排我做你的帮厨，那从今往后，在这三尺灶台之上，还请叶师傅……多多关照。”
这一声“叶师傅”，喊得那叫一个端庄得体，坦坦荡荡。
然而，叶孤鸿此刻已经开始了头脑风暴。
什么情况？！
前辈把这长公主塞给我当切菜小妹？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是想借我之手，让江秋月知难而退吗？
不对！
若是想让江秋月知难而退，前辈就不会设下这个考验。
像前辈这等高人，一举一动都必有其深意！
“前辈若是真不想管大荒王朝的死活，大可直接将她赶出去便是，为何偏偏要将她留下来，还塞给我当帮厨？”
叶孤鸿的脑补又开始了。
“我懂了！前辈嘴上说着不想插手，实则心里早已有了盘算！他老人家是在下一盘大棋！将长公主留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后厨，分明是想借我之手，来打磨这位未来大荒掌舵人的心性啊！”
“可是……为何偏偏是我？”
叶孤鸿眉头在心里紧紧皱起，随后猛地舒展，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
“嘶！这绝不仅仅是对江秋月的考验，这也是对我的考验啊！”
“让我去教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千金公主颠勺切菜……这必定是前辈觉得我的‘剑心’还不够稳固，需要在这极度的繁琐与折磨中，磨砺我的耐力与道心！”
“甚至，前辈是想让我在这教导的过程中，领悟‘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剑意！教导她做菜是假，借机点化我才是真！”
“前辈良苦用心，孤鸿，悟了！彻彻底底地悟了！”
叶孤鸿在心里疯狂呐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顿悟的通透感，这原本已经稳固下来的修为又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然而……
他内心戏虽然丰富到了极点，但他那张面瘫脸，在外界看来，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大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秋月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什么情况？
这人怎么完全没有反应的？
就算自己之前怼过他，可自己都拉下脸来当众道歉了，他好歹也该吭一声吧？
就这么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像块木头一样杵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江秋月看着叶孤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脑海中顿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下马威！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好啊，这是在报复我之前对他的不敬，故意给我难堪呢！”
江秋月死死咬住自己的红唇，暗自腹诽道：“没想到这家伙的心眼居然这么小！如此斤斤计较，真是一个小气的男人！”
“不过……既然是为了拯救大荒，这点委屈我江秋月受得住！我就不信，这后厨的活儿能比治国平天下还难！”
一个沉浸在“前辈在点化我道心”的狂热脑补中。
一个咬牙切齿地认定对方是个“故意刁难自己的小气鬼”。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气氛一时之间诡异到了极点。
江秋月咬了咬牙，声线依然平稳，但尾音已经压不住了：“叶师傅？你……没听见？”
叶孤鸿猛地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那张脸上，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听见了。”
他转身进了后厨：“你先从洗菜开始吧。”
他指了指墙角那盆还泡在水里的青菜：“把那把菠菜洗干净，根上的泥要搓掉，叶子烂的挑出来。”
江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那盆水还漂着几片黄叶，水里沉着细碎的泥渣。
她提着裙摆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进水盆里，然后把一株菠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
“小姐！使不得啊！”
小翠见状，连忙和铁牛凑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抢那盆菠菜：“这等粗野的活计怎么能让您亲自来，奴婢来帮您洗！”
“退下。”
江秋月轻轻拂开小翠的手。
“小姐……”
铁牛瓮声瓮气地急道：“那俺们就在旁边陪着您，帮您提提水、打打下手也行啊！”
江秋月摇了摇头：“这是前辈赐予我个人的考验，也是我现在的工作。若连这点事都要假手于人，我还谈何拯救大荒？你们去干自己的事吧，不必留在这里。”
小翠和铁牛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了一眼，深知自家公主那认准了就不回头的执拗性格。
再者说，这平安饭馆里有那位深不可测的燕掌柜坐镇，小姐待在这里，绝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危险。
“那……小姐您千万当心，别伤着手。”
小翠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和铁牛一步三叹地退出了后厨。
遣散了两人，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白皙纤长的手指探入水中。
洗菜，治国。
她将这两者在心中暗暗结合，眼神愈发专注。
搓掉根部的泥土，就像是拔除朝堂上根深蒂固的贪官污吏。
挑出腐烂的黄叶，就像是剔除大荒王朝腐朽破败的旧制。
堂堂大荒长公主，竟是真的蹲在墙角，一丝不苟地洗起了一盆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