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侧,楚瑶也敛去了那一身清冷的剑气。
她换上了一袭寻常女侠常穿的青花棉布裙,长发只用一根荆钗挽起,虽然依旧难掩清丽之姿,但在这满城灯火的映衬下,倒也没那么扎眼,只像是个随丈夫或者师弟出来闯荡江湖的凡俗女子。
闻言,楚瑶只是淡淡问道:“哪里不得劲?”
陆小凡嘀咕了一句:“心中不得劲。”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或者人,楚师姐,你没有这个感觉吗?”
楚瑶沉默了片刻后,点头:“有。”
“就像是心里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风一吹,就空落落的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既是忘了,或许是因为还不到记起的时候。既然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眼下,完成任务才是正事。直觉告诉我,只要完成了这次任务,很多事情自然会有答案。”
说罢,她迈步向前走去。
周围的喧嚣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那短暂的沉重淹没。
这万灯城的街道拥挤不堪,烟火气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一名扛着糖葫芦草把子的小贩,正费力地在人堆里挤着,正好撞到了陆小凡的胳膊,那红彤彤、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差点蹭到陆小凡的脸上。
“哎哟!客官对不住!对不住!”
小贩是个精瘦的汉子,见陆小凡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气宇轩昂,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顺手拔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了过去:“瞧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旁边这位……咳,这位娘子更是美若天仙!今儿个万灯节,吃串糖葫芦吧?甜甜蜜蜜,保佑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哟!”
“咳咳咳!”
陆小凡被这一句“早生贵子”呛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铁剑都差点拿不稳,结结巴巴地摆手: “你、你乱说什么!这是我师……是我阿姐!我们不是……”
“拿着。”
楚瑶却面无表情地丢出两枚铜板,精准地落入小贩的怀里,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她没吃,只是拿在手里,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哎?师姐你……”
陆小凡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挂满谜题的灯廊,路过喷火的杂耍艺人,身侧是追逐打闹戴着虎头面具的孩童,耳边是嘈杂的叫卖与讨价还价声。
终于。
穿过最繁华的长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阵更为狂热、带着几分血腥与汗水味道的欢呼声,如巨浪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搭建在万灯城中心广场上的巨大擂台。
四周挂满了红灯笼,将擂台照得如同白昼。
擂台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江湖客,叫好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而在擂台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匾,上书四个大字——【夺魁大会】。
“二位客官!留步留步!”
两人刚一靠近人群边缘,一个身形瘦削、长着两撇鼠须的汉子便像条泥鳅似的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正好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这汉子那一双绿豆眼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虽然见这二人衣着朴素,但那股子不似常人的气质却瞒不过他在市井混迹多年的毒眼。
他神秘兮兮地凑上前,从袖口里露出两块刻着红字的木牌一角,压低声音笑道:“二位也是来瞧热闹的吧?瞧瞧这人山人海的,站在后头别说看招式了,怕是只能闻前头那帮糙汉子的汗酸味儿!”
“小的手里正好有两张‘天字号’的前排雅座,视野开阔,连台上拳拳到肉的血花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见两人没立刻赶人,那黄牛胆子更大了些,又从怀里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唾沫横飞地推销道: “再说了,光看不练假把式,光看不想发大财?台上的可是‘铁臂熊’对阵‘鬼手刘’,赔率一赔三!二位要不要顺手下个注?若是赢了,下半年的酒钱可就有了!”
陆小凡眉头一皱。
他时刻谨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囊中羞涩的江湖游侠”,下意识地捂住了干瘪的荷包,摆手就要拒绝: “不用了,我们就在这……”
“嗖——”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那黄牛眼疾手快,双手一合,“啪”地一声接住。
待他摊开手掌一看,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躺在他手心里的,竟是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纹银!
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这……”
黄牛哆哆嗦嗦地拿起银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待确认是真的后,腰杆子瞬间弯成了九十度,那张脸笑得跟朵绽开的老菊花似的: “哎哟!我的亲姑奶奶!您可真是太豪气了!”
楚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刚扔出去的只是一块石子: “寻个干净位置,我不喜人挤。”
陆小凡:“……”
他看着周围瞬间投来的那些或是震惊、或是贪婪的目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给楚瑶传音道:“楚师姐……说好的伪装凡俗武夫呢?说好的生活拮据呢?谁家落魄侠女随手就是十两银子只为买个座啊!这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楚瑶也用传音回复:“我何时说过?许是陆师弟你记错了。”
“借光借光!都没长眼呐?给贵客让路!”
得了银子的黄牛,办事效率那是出奇的高。
只见他像条泥鳅一般,硬是用那瘦削的肩膀和那张喷着唾沫星子的嘴,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生生给两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还没等陆小凡再开口,两人就已经被引到了擂台的最前方。
这里确实是所谓的“天字号”雅座。
用粗壮的红漆木栏杆单独隔出了一小块区域,不仅没有后方那般拥挤,还摆着几张铺了虎皮软垫的太师椅,中间的小茶几上甚至还放着瓜果茶水。
坐在这里,不仅能避开人群的推搡,甚至连擂台上拳风激起的灰尘都能扑面感受到,视野极其开阔。
“二位,请上座!”
黄牛用袖子殷勤地将那本就干净的椅子又擦了一遍,一脸谄媚地弯腰比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