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中,琴键起落。
《天空之城》那温柔而忧伤的音乐如泉水般流淌。
明珀看到千鹤子的指尖因激动而轻颤,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的眼中泛着泪花,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的身体透明到会让人联想到水母。在海底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自由、无忧却有着剧毒。
她那同样透明的父亲,偶尔会用手掌覆上她的手指,替她稳住因激动而有些虚浮的音。
那轻灵悦动的自由之声,变得愈发坚定。
明珀站在钢琴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兜里银槲之刃的刀柄。
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看着。
看着阳光透过虚掩的窗棂落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那透明的身体只能拦住一半的光,而剩下都洒在那架老旧的斯坦威上。
钢琴仍旧如先前般老旧。划痕、枯朽、变形————看着就令人心疼。
但此刻,那些划痕却有一种历史的余韵。那是会让人联想到古镇一样的温暖。
空气中的霉味散了。
「爸爸————」
千鹤子低声说着:「对不起————我把戒指藏起来了————」
她的父亲却只是笑了笑。
没有像是明珀扮演时的那样能言善辩,也没有那麽温柔。
他只是闭着眼睛微微摇头,一言不发。但他的嘴角却挂着无奈的笑。
应该是已经原谅了吧。
「我藏起戒指,就是想要让你们吵架的————」
千鹤子轻声说道:「我和同学们有时候闹别扭,吵一架反而就好了。你们在家里太沉默了————我好难受。」
「对不起,千鹤子。」
他第一次开口,便是道款。
或许所有孩子都在等着父母一声「对不起」。
千鹤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爸爸————还会离开吗?」
「爸爸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但也早就已经离开了。」
那是温柔却无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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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下心来,让千鹤子接受现实。
作为悖论的他,残余的意识被铸成了这架钢琴,而真正的他早就已经死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活着的他、和活着的千鹤子,都在幸福的生活着。
被抛弃的孤独者,只是他们这两个「个体」而已。
明珀出神的看着他们。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或许————
「共情」,就是这个戮之领域称号的副作用。
明珀完全的操控了千鹤子的情感。
而作为代价,就是他自己也要体会同样的感情。虽然强度或许不是100%————但至少也应该有50%以上。
这和它作为素材的「侦探」的被动效果很像,都是让明珀的感情都变得更加理智而冷漠。
只是「沉默的羔羊」在这方面更是极端强化了一—
在称号的作用下,明珀自身的感情变得相当淡薄,如同神明俯瞰世人一样。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内心空白到像是一张纸,能承载每一幅画。通过这样的能力,他甚至能尝试推测对方的下一句话会怎麽说、下一件事会怎麽做。
这也是,那个「汉尼拔教授」的能力吗?
总感觉不太像。
感觉似乎————又有点太温柔了。
「爸爸,」一曲未完,沉默了一会的千鹤子突然开口,「我想和你在一起。」
听到这话,男人似乎有些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麽。但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了。
他们两人不过都是历史的残影罢了。
有什麽立场能鼓励人「好好活下去」、「要幸福」、「要坚强」呢?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为细碎的光点。
「————我们本来就在一起。」
他轻声呢喃着:「我们都————身处地狱啊。」
他话音落下,整个人终於完全破碎。
那些光点落在千鹤子的身上,融入她的轮廓。她的身影不再是幽灵的虚浮,而是慢慢凝实,脚下终於映出了影子,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和钢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千鹤子没有哭。
她只是抹了把泪,低声说着:「这次————我会好好弹完的。」
明珀从口袋中抽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静的听她弹完最後一曲。
他终究还是没有抽出银槲之刃。
最後的琴音越弹越是缓慢,恋恋不舍。
整栋聆音别馆开始发出轻颤。
并非是地震,而像是呼吸时的胸口、又像是跳动的心脏。
那些堵住走廊的旧物,那些斑驳的划痕,那些凝结的执念,都在这震动中慢慢消散。
二楼的封条化作飞灰。所有的门窗全部开,外面清新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外面的冬日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初春时节,林间的草木气息,吹散了这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阴霾。
千鹤子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扬起了安心的笑容。不像是个含冤而死的幽灵,倒像照片里那个抱着奖盃的小女孩,眼里重新有了光。
明珀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转身走向门口。
「老师————」
千鹤子的声音传来,明珀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谢你。」
明珀擡手,挥了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已经开的大门门口,走了出去。
明珀擡起头来。
门外的密林不再是伸手不见光的黑暗深渊。
天光已然放亮。云开雾散,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那盖了一层薄薄积雪的马自达停在路边。午後的阳光落在车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原来————晋升游戏,也能有另一种解答。」
明珀心中恍然。
执念终得释然。
过去的前行者至此可以止步,新人将背负起「称号」所承载的命运,继续前行。
或许————这才是「称号的继承」的真正原理。
击败「悖论」,掠夺称号,似乎反倒是邪道。
那称不上是「继承」,更像是「夺取」。
不过————
「感觉不差。」
明珀低声说着。
他瞳底昏黄色的辉光终於熄灭。
他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车轮碾过融化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驶向密林外的天光。
明珀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聆音别馆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後视镜里,那古朴阴森的别馆,如今已经变得明亮。
它的影子越来越小,愈发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明珀的视线里。
可明珀的耳中,似乎还能隐约听到琴音。
而明珀的心底从未真正癒合过的伤口,似乎也被这温柔的琴音,轻轻抚平了一角。
前路漫漫,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