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落地后,伸手将滑索从主绳上摘下来,先给吴小满检查肩带和腰扣。
他半蹲下身,把滑索的吊带从吴小满腋下绕过,又在她腰后扣死,动作又快又轻,
吴小满有些害怕,身子微微发抖,顾昂低声道:
“别怕,手抓滑环,眼睛看前头,眨眼就到。”
说完,他朝对岸一指,刘大斧和吴景行会意,忙把吴小满扶到主绳边。
顾昂一声“走”,吴小满只觉脚下一空,人已顺着主绳滑向对岸。
夜风般的水汽扑面而来,她吓得闭紧了眼,耳边只有滑轮擦过绳子的细响。
也就几息的工夫,吴小满已经到了对岸。
她缓了缓,略微回忆了下方才顾昂帮她扣滑索的过程,便把滑索从主绳上摘下,往原岸一甩。
原岸这边,刘大斧接住滑索,照顾昂刚才的样子给吴景行固定好。
吴景行咬了咬牙,也滑了过去。
如此反复,刘大斧最后过来时,一脚踩在岸边石头上,人险些栽进河里,被对岸两人眼疾手快拽住胳膊,硬拉了回来。
三个人都通过了。吴景行跪在岸边喘气,刘大斧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只有顾昂还是那副沉静模样,正待他准备收拾工具的时候,几人再次听到一声嘹亮的鸡鸣。
那鸡鸣又尖又长,
顾昂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大叫一声:
“不好!”
他连绳子和滑索都来不及收,当即快速穿戴上,滑到对岸,卸下后,一把拽起吴小满,推了刘大斧一把。
“跟我走!”
大家都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跟着顾昂继续跑路。
众人都意识到这声鸡鸣后会面临什么。
先前那声鸡鸣过后,整片洞窟像被巨人捏了一把,塌方从头顶压下来,
大大小小的石块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顾昂带路,他们早被埋了。
现在这声鸡鸣又起,谁也不敢再赌。
三人跟在顾昂身后疯狂奔逃,顾昂脚下却不乱,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他一边跑一边把鉴定视角开到最大,四周的岩层结构像活了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很快,山洞再次开始晃动。
头顶的碎石像雹子一样往下掉,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足有碗口粗,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两侧洞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细砂从裂缝里喷出来,扑了众人一头一脸,呛得人喘不过气。
刘大斧“呸呸”吐了两口,把吴小满的头往下按,自己侧过身子替她挡住斜后方溅来的碎石。
顾昂借着鉴定视角里显示出的安全路径,带着三人拐进前方一条岔道。
岔道口刚过,顾昂猛地刹住脚,手电往前一送,
光柱里出现三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只是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他身后两名士兵也差不多的狼狈样,
三人都满脸戒备,枪口虽然没抬起来,却个个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带着威慑。
上官看见顾昂以及他身后的刘大斧三人,明显一愣,
他确实清楚记得,刘大斧的队伍里没有这个年轻人。
这人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这山洞深处?
没等上官开口,刘大斧虽然很意外上官竟然没死,甚至还跑到了他们的前面,
不过此处山洞七拐八绕,有无数岔路通道,想来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他此时已经喘着粗气上前半步,主动解释:
“上官,这是顾昂。原本也是咱队伍里的人,进山时碰上了野猪群,被冲散了,后来误打误撞进了这地方。我们也是刚碰上。”
他话说得急,边喘边补,像是生怕上官不信。
从吴景行那年轻人口中得知上官等人是敌特后,他知道这些人做事十分残忍狠辣,
是以第一时间上来替顾昂解释,免得这些人下手,
他又补了一句:“多亏他,要不我们早埋在里头了。”
上官眼睛爆出精光。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提前进入金鸡岭、抢先弄走黄金的人,至今不知是谁。
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顾昂?
说不定这次任务要找的东西,就在他背着的那个破包里。
上官的目光从顾昂的脸扫到他身后的背包,又滑到他脚下,来回量了两遍,很快收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像已经把顾昂当成了一件会走路的货物。
他甚至还多看了一眼顾昂那只背包,包身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顾昂捕捉到上官神情的变化,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杀气,虽然很隐晦,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顾昂顿时知道这人大概要对自己不利。
他不动声色,可右肩已经微微后撤,把重心压到后脚上。
物品栏里的几样物件在他意识里倏忽闪过,只等对方一有动作,他就能先一步出手。
他看得分明,上官虽然笑着,但右手的食指始终没有离开枪身,随时都能在瞬间扣下扳机。
然而上官没有发难,他忽然露出笑容,那笑容在满是灰土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语气也放缓了:
“这山洞内凶险,咱们既然碰上了,不如继续组队,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他把枪口往旁边一偏,做出个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的姿态。
刘大斧和吴小满都从吴景行口中得知上官是敌特,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刘大斧张了张嘴,正犹豫该怎么接话,顾昂却率先答应下来:
“行,先出去要紧。”
他像根本不知道对方身份,说完还朝上官点了点头,目光坦然。
刘大斧三人对顾昂很信任,见他应了,都没多说什么,
在他们眼里,顾昂先前表现得十分谨慎小心,突然出现三个人表示要合作,想来顾昂并不会信任他们,
刘大斧把吴小满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用力一点头,
吴景行则深深看了顾昂一眼,也垂下了眼。
他明白顾昂的用意,眼下这局面,不答应只会逼上官立刻翻脸。
对方三人手里可都有枪,他们这边并没有什么武器,如果发生冲突,他们是要吃亏的,
吴小满偷眼去瞧上官身后那两名士兵,又飞快把目光移开,
上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刘大斧这些人已经起了疑,但只要还在一路,枪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
他面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像真把顾昂当成了能交托后背的兄弟。
他还侧身对身后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即把枪口垂得更低,
可脚步却从左右两侧慢慢散了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其实双方对话时间不长,因为山洞的晃动在变得剧烈,
远处还有几声沉闷的轰隆声从更深处的洞道传来。
达成合作后,七人队伍再次动身。
上官让吴景行来认路,吴景行毫不犹豫走在前面开路。
他没有将顾昂能找到正确出路的本事告知上官,只当自己还在用地质学的那点经验判断。
每到一个岔口,他就蹲下来看看地上的碎石走向,再摸摸洞壁的温度,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顾昂见此,心里暗自点头,这个年轻人倒是个聪明的,
知道自己是队伍中唯一有能力与上官抗衡的人,不能让自己在前面将后背暴露给上官他们,同时给自己更多机会观察上官三人。
七人队伍行进没多久,洞道突然猛地一颤。
头顶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松脱,轰地砸下来,正落在上官左侧那名士兵的肩颈上。
那人连声都没吭全,整个人被拍进碎石堆里,血水从石缝下渗出来,粘稠稠地淌了一地。
另外一名士兵吓得叫了半声,枪都端不稳了。
上官脸色刷地白透,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洞壁上。
他原还惦记着等出去后寻个机会把顾昂的背包卸下来,
现在同伴死得这样惨,心里那点算计登时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念头:活命!
上官骇然,一时间将谋害顾昂的心思放下,专心寻找活路。
他一把拽住剩下那名士兵的胳膊,嘶声喊:
“别愣着,跟紧!”
又冲前头吴景行吼,“你不是专家吗?!带路!快带路!”
吴景行也不好受,他走在最前,刚才那块石头落下来,离他不过丈远。
他身子贴着岩壁,额上的冷汗淌进眼里,扎得生疼。
他虽然有些地质经验,可这洞里的塌方毫无规律,凭他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哪条路能通。
他回头看一眼顾昂,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思。
顾昂朝他微微点头,示意继续走,
吴景行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迈开步子。
顾昂也观察到吴景行虽然有几分本事,但不足以在这危机关头带着他们活下去,
若只有刘大斧三个自己人,他早就亲自上前带路了。
但眼下上官手里有枪,后头两个兵虽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也还能放枪。
他不能把后背露给上官,于是他暗中出手,借着洞壁的阴影,从脚边摸起几粒小石子。
每次吴景行在岔口犹豫时,顾昂就屈指一弹,一枚石子悄没声地打在他的后腰或肩头,
吴景行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洞壁又掉渣,后来接连几次,他察觉到石子是从后头飞来的,方向极准。
他下意识往石子示意的一侧走,果然再没碰上新塌落的地方。
吴景行感受到打在身上的石子,顿时有了信心。
他不再停下来犹豫,步伐也坚定了许多。
偶尔石子打在他左肩,他便往左,打在后颈,他便直行。
好几次他判断错了方向,刚往右迈出半步,一粒小石子立刻追了过来,
他心领神会,赶紧折回正路,上官跟在后面,只看见吴景行每逢岔口就停一停,然后毫不犹豫地选一条走,心里暗暗称奇。
很快,接下来的路虽然依旧看着凶险,但众人再没受过伤。
有几处洞顶已经裂开大口子,碎石像雨一样往下掉,可吴景行总能带他们贴着边绕过去,避开最险的地段。
刘大斧背着吴小满,喘气如牛,但脚底下没再踩空。
剩下那名士兵也不再叫喊,只把枪抱在怀里,跟在上官身后一步不落。
上官惊讶地看着吴景行,还以为这小子总结出了什么规律。
他想起临来前上头提过,吴景行是地质专业里有名的年轻人,在这领域备受推崇,
这回一看,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他哪里知道,真正指路的是顾昂,
顾昂就走在吴景行侧后,与上官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手指微动,石子一枚接一枚弹出去,轻巧得连刘大斧都没察觉。
山洞晃动愈来愈大,即便有顾昂指出正确的路,依旧很不好走。
脚下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下一下地撞,一会儿鼓起个包,一会儿裂开条缝。
碎石和尘土灌得满洞都是,手电光都射不出多远,只能照见白蒙蒙一片。
众人不得不猫着腰,摸索着前进。
刘大斧这时候忽然想起在村里听到的童谣。
他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
“金鸡岭,金鸡岭,鸡叫三声人没影。”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被洞壁的回音放大了好几倍。
大家听了,都咯噔一下。
虽然不知道这鸡叫声究竟是怎么来的,但他们也已明白过来:
先前已经听到过两声鸡鸣,每响一声,山洞就大塌方一次。
如果再有一次鸡鸣,他们就要埋在这地穴之下永远出不去了。
连上官都变了脸色。他扭头问吴景行:
“还有多远?”
吴景行没回答,只把腰弯得更低,脚下更快。
他已经完全信任了那不时打来的小石子。
顾昂则用鉴定视角不断扫描前方,岩层数据像水流一样灌进意识里。
他清楚地看到,就在前方不远,洞道将会突然开阔,但出口附近的结构极其不稳定。
他不敢松懈,石子弹得更急更准。
在顾昂的提示下,吴景行很快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巨大的空间前。
洞道突然断开,眼前豁然一亮。
这空间大得惊人,手电光竟照不到顶,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极高处有一道白蒙蒙的光,像从山体裂缝里漏进来的天光。
吴景行抬头一看,兴奋得嗓子都变了音,大喊一声:
“前方就是出口!”
众人大喜。
刘大斧背着吴小满猛跑了几步,连上官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可众人刚冲到空间边缘,脚步骤然停住。
手电扫向四周,原本该空荡荡的地面上,黑压压一片,像铺了一层会动的黑毯。
定睛再看,那竟全是蜈蚣!
大的足有成人手臂长,小的也有筷子粗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层层叠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方那道天光之下,蜈蚣群一直铺到洞口。
顾昂也看清了,他瞳孔骤缩,终于明白那些蜈蚣去哪里了,原来全部集结起来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