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爷身体后仰,躺到草地上,双手放于脑后,望着天边流云,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总是带着你和珩哥儿一起去青溪草场,你和珩哥儿骑马、撒欢,跑累了也不管脏不脏。
找块茂密的草地躺下,喘着气笑,年幼稚子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啊,现在,你长大了,学会有事瞒着大哥了。”
谢宴安的神色微顿,轻轻开了口:
“……我记得。”
远处,商姈君看到谢大爷和谢宴安先是坐在草地上,然后谢大爷突然躺下了,
商姈君感到讶异,谢大爷最是端庄持重的人,他怎么会随意地躺到草地上,半点形象也不顾?
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谢大爷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温度,他自顾自地说着:
“母亲杀了刁氏,你知道吗?而且也是以坠崖的方式,紧接着,你大嫂突然病重,说是染了幽伏疾,
不允旁人探视,而你……你虽康复,母亲却将此消息瞒得紧,前些日子突然说把玉石矿交给大房代管……”
听到谢大爷一条条地说着,谢宴安的剑眉渐渐蹙起,表情也多了几分滞涩。
看来,大哥已经什么都猜出来了。
兄长,不愧是兄长。
谢宴安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之色,话到嘴边又咽回,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大爷坐起身,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到谢宴安的身上,语气很轻,
“经历一场生死,你成熟了许多,谨慎是好事,可是,你低估了你哥。”
此话一出,谢宴安的浑身一震,皱起的眉心裹着沉钝的苦楚,克制着内心的煎熬与挣扎,
大哥连这都猜出来了。
可他,他能怎么做?他又该相信谁?
从小对他温柔关怀的大嫂要谋害他,一向慈爱的父亲帮着遮掩真相,他的天,已经塌了大半。
他能信谁?
当时,他甚至害怕母亲也会弃他而去。
谢宴安默了片刻,再抬眸时,只剩满目怅然,
“父亲也身涉其中,大哥,你觉得我能信谁?敢信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
谢大爷的脸色陡变,只觉得荒谬刺骨,
“父亲……?!”
他转了转念,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是因为刁氏!”
谢大爷的鼻息重了些,难以消化这令人震骇的消息。
他现在算是什么都明白了,原先,他只是猜出了大半,
却没想到,原来母亲立刻便要对刁氏下杀手,不止是因为刁氏想把孙女的野种栽到谢家,而是……
她说服了父亲,帮慕容静婉遮掩!
谢大爷冷呵出声,怪不得……怪不得幼弟瞒着他,母亲也瞒着他,他们不是不信任他,
是怕他啊!
是不敢赌!
怕他这大哥也长了副蛇蝎心肠,怕他也翻脸不认人!
谢大爷的面色沉痛,眉眼之间满是愧疚指责,
“怪我,都怪我……”
归根究底,都是他的错,现在回想起来,慕容静婉确实在他耳边旁敲侧击过数次,打探玉石矿的事,
他却并没当回事儿,还以为慕容静婉是感念母亲和宴安出手阔绰,
他怎么就这么糊涂?!
谢宴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玩笑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大嫂为了富贵,杀人夺命无可厚非,我也理解。可到底与大哥是夫妻一场,
大哥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此处无人,大哥若想为大嫂报仇,也是轻而易举,我啊,就是只待宰的羔羊喽~”
听到谢宴安如此以玩笑的语气试探,谢大爷更觉胸口钝痛,如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事已至此,宴安还在怕自己会对他下手?
谢大爷望着他,眼眶忍不住发烫起来,宴安……
他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惊吓?
他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我是你哥,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声音里还带着细微的轻颤。
闻言,谢宴安脸上故作散漫的神情彻底淡去,眼底泛起泪光,
他却倔强抬头,不肯让泪落下来。
谢大爷的大掌覆上谢宴安的肩膀,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放心,哥会给你做主,为你讨回公道。”
谢宴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玩刀不小心划伤自己,哭着跑进大哥怀中的小孩,
“哥……”
……
远处。
商姈君无聊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只好坐在草地上,百无聊赖地摘花,一边摘花,一边时不时往谢宴安和谢大爷的方向看一看。
不知不觉间,商姈君手里的小雏菊已经摘了一捧。
霍川那人挺会忽悠的,应该没问题吧?
此时,谢宴安和谢大爷正在说着话。
恰好,谢宴安也在看她,商姈君晃了晃手中的小雏菊,恬恬一笑。
霍川也跟着笑了,
“大哥,我还不能回京,得避一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谢大爷问。
“我斩了萧靖右臂,官府正在查案。”谢宴安说。
谢大爷看向那山坡下的商姈君,问:
“为了她?”
谢宴安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
“多亏有她,不然,我无法活命,她很好。”
“我知道了。”
谢大爷收回视线。
“不过,她得回京,媛姐儿的婚事还需要她出面帮忙。”
“家里有母亲,还有霜月在,该是应付得来的啊。”
谢宴安说。
“今早搭脉,珩哥儿家的有孕了,胎像不好,需卧床养胎。”
谢大爷这才解释说。
谢宴安感到惊讶,“恭喜大哥。”
谢大爷笑了笑,又拍了拍谢宴安的肩膀,
“萧家那边,我会给你找个替罪羊,过两日就回来吧,给你大办一场贺痊安宴,广邀宾客,必须让盛京之内都知道你的身子康健如初的好消息!”
“好!”
谢宴安的面上掠过淡淡笑意,他答应得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