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第一使者自爆失败、被无为一刀斩杀后,又重新刮了起来。
风不大,却卷着地上还没干透的血腥味,
吹得人心里发冷,也吹乱了所有人的思绪。
黑曜石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还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也太颠覆了。
前一刻还威风八面、得了邪神之力加持的第一使者,转眼间就被邪神抛弃,最后连自爆同归于尽都没能做到,
就被第九使者无为像宰一只鸡一样,干脆利落地抹掉了。
强弱转换只在旦夕之间。
这魔窟,真的变天了。
软软跪坐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看着那身在寒风中微微摆动的黑红色长袍,心里本该是松了一口气的。
师父父好厉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第一使者被那道漆黑刀光斩断头颅、魂飞魄散的那一瞬间,
软软的心,也随之猛地抽搐起来。
那种感觉……很熟悉,很讨厌。
恍惚间,软软仿佛又看到了那只由无尽黑雾组成的、充满了死亡与杀戮欲望的邪恶眼睛。
它好大好大,比天还要大,
里面没有一点点光,只有让人害怕的黑色。
而这一次,那只虚幻的眼睛,不再是遥远地注视,而是近在咫尺。
它就悬在师父无为的身后,穿透了师父的身体,死死地、冰冷地盯着自己。
那一刻,软软感觉自己心里藏着的小秘密,比如想爸爸妈妈了,比如偷偷藏起来的糖果,比如害怕打雷……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只眼睛看了个通透,再没有半点地方可以躲藏。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像是一盆冬天里的冰水,
从头浇到脚,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这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强烈,
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手伸进了葛宇那件火红旗袍的内衬口袋里,
指尖摸到了那六枚冰凉坚硬的古铜钱。
她不敢有大动作,怕被那只可怕的眼睛发现,只能将手揣在口袋里,
指尖凭借着多年对卦术的熟练,悄悄起了一卦。
指尖在口袋里快速掐算,铜钱在掌心无声地翻动。
当卦象在脑海中成型的那一刻,软软的心,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里,
一直往下掉,往下掉……
极凶。
死无生。
这不是普通的凶兆,不是以前算出来的“会有坏人来”或者“会摔一跤”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锁死、没有任何生机可言的绝杀之局。
就像是画本上,被大魔王抓住的小兔子,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软软的小脸刷的一下白了。
怎么会这样?
她的小脑袋瓜有点乱。
按理说,现在魔窟里最大的坏蛋——第一使者已经被师父父打跑了。
剩下的第二使者、第三使者都是些胆小鬼,看见师父父就像老鼠见了猫,根本不敢欺负自己。
师父父现在是魔窟里最厉害的人了,有他保护,自己怎么会算出这种要死掉的卦象?
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软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以前师父教自己背书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
第一使者的反常……
邪神之力的突然撤回……
还有最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坏坏的邪神,对师父父那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一般的偏袒……
这种偏爱,太不正常了。
连追随了邪神一辈子的第一使者都想不通,其他信徒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师父以前教过她,山里那些好看的蘑菇,越是漂亮,毒性就越大。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更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这个邪神,绝不是什么好人。
他这么反常地对师父父好,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圈套!
想到这里,软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自己,立刻又分出一丝心神,
强行催动卦术,为师父算了一卦。
卦象一出,软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师父的卦象,比她自己的还要凶险!
那卦象黑沉沉的一片,像是被墨汁彻底染透,中间一道血红色的裂痕贯穿始终,
代表着身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圈套!
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圈套!
软软冰雪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邪神不是在偏爱师父,他是在“养”师父!
就像……就像养一头小猪,每天给它吃得饱饱的,把它养得胖胖的,
不是真的喜欢它,而是为了过年的时候,把它吃掉!
邪神一步步默许师父在魔窟里树立威信,甚至不惜牺牲掉第一使者这个忠心耿耿的走狗,
来把师父捧到最高的位置。
他要让师父成为魔窟独一无二的主宰。
然后,再在师父最信任、最放松、也最离不开邪神力量的时候,彻底夺走他的一切!
或许是夺舍,或许是吞噬,又或许是某种更恶毒的祭献。
总之,邪神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师父!
不行!
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师父父!
必须提醒他,这个邪神是大坏蛋,他给的一切都是涂了毒的糖果,吃了会死掉的!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用的是第六使者葛宇的身体,一个画着大浓妆、穿着奇怪衣服的坏女人。
师父父的神智又被邪恶力量侵蚀得厉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自己顶着这张脸去跟他说这些,他会信吗?
他能听得进去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像不认识自己一样,也把自己打飞?
软软心里没底,小小的鼻尖都泛起了一层酸意。
她看着无为高大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或许……或许只有换回自己原来的身体,那个小小的软软糯糯的身体,
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一声他刻在骨子里的“师父父”,
才能真正触碰到他被邪恶力量包裹下的那一点点清明。
师父对“顾软软”这个小身体的偏爱,是本能的,是不计后果的。
只有变回那个小小的软软,他才会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抱起来,耐心地听自己说话。
必须换回去!
软软的心里,瞬间做出了决定。
......
广场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无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魔窟深处的黑暗甬道后,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恐怖威压才算真正散去。
趴在地上的第二、第三使者和一众信徒,这才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的复杂眼神。
他们看向“第六使者葛宇”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软软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换回自己的身体,去找师父!
她从冰冷的黑石地面上爬起来,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学着葛宇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冷冷地扫了周围一圈。
那眼神里的傲慢和不屑,是她从记忆里模仿来的,虽然有些生涩,但在刚刚见识过她“凶残”一面的众人眼里,却显得再正常不过。
“都趴在地上做什么?等着长蘑菇吗?”
她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尖锐又刻薄,
“第一使者死了,魔窟的天没塌!都给我起来,各司其职!
要是耽误了新主子的大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去陪第一使者吧!”
这话一出,众人噤若寒蝉,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该巡逻的巡逻,该守卫的守卫,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广场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气氛更加压抑。
软软心里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挺了挺小胸膛,迈着属于成年女性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关押自己身体的那个密室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就要见到自己了!
就要变回那个可以让师父抱在怀里的小软软了!
密室门口,两个高大的魂帮信徒像门神一样守着。
他们看到“第六使者”走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
“葛宇大人。”
“嗯,”软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装作不经意地往密室里瞥了一眼,“这里面关的是什么?”
其中一个守卫连忙回答:“回大人,是……是您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娃。”
“哦?”软软故作好奇地挑了挑眉,
“哦,原来是她,我也真的没想到,一个小妖女能让第九使者大人如此看重,还专门派你们两个来看守?”
另一个守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属下不知。大人只是吩咐我们看好,不许任何人靠近。”
软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知道,硬闯肯定不行。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我也是为了新主子好”的忠心表情。
“糊涂!第九使者大人现在是魔窟之主,他的安危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安危!
这小女娃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万一她身上藏着什么歹毒的法术或者蛊虫,伤了大人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两个守卫的表情。
果然,两个守卫的脸上露出了紧张和后怕。
软软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现在,我奉新主子之命,要去南疆办事。临走之前,必须亲自检查一下这个小女娃,以绝后患!
你们两个,去广场西边,把第三使者叫来,就说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这里,我亲自守着,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软软眼睛一瞪,属于葛宇的那股子阴狠劲儿就上来了: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我的忠心,还比不上你们两个?”
这话就有点重了。
两个守我不敢我不敢的,连忙躬身告退。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软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葛宇这张脸,现在还挺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