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妈妈苏晚晴那决绝离开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汇入到住院楼门口那一行人的身影中,
软软将手中那个装着旧衣服的布包,抱得更紧了,更紧了。
她把整个脸都埋了进去,
鼻尖紧紧贴着那柔软的布料,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
上面有妈妈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还有爸爸军装上那股子好闻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味儿。
这是她最熟悉最眷恋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她就这么紧紧抱着这个包裹,仿佛不是抱着两件旧衣服,
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一滴、两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滑落,
浸湿了怀里的布料,
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她好想,好想就这么悄悄地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送他们一程。
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妈妈的侧脸,
再多看一眼爸爸挺拔的脊梁,也是好的。
可是,一想到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凤婆婆,
那个眼神阴鸷手段狠毒的“坏蛋”,就会让她浑身发冷,踌躇不前。
她不敢。
她不敢踏出这个垃圾堆一步。
她怕,怕凤婆婆那个“坏蛋”会发现她。
她怕自己一旦暴露,那个穷凶极恶的“坏蛋”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伤害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已经因为凤婆婆“生病”而够操心了,
她不能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带去任何危险。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留下,让她躲好。
但,软软还是低估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爱和思念的力量。
“轰隆隆——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机被拧动钥匙后特有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软软的心上。
车要开了。
爸爸妈妈,爷爷,还有那个“她”,他们要走了。
车子一开,他们就要去很远很远的京都了。
此去一别,山高路远,
或许......或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永别。
当这两个字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软软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之前所有强撑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安慰,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不......不要......”
她无声地张着嘴,泪水如同决了堤的洪水,
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切。
她再也克制不住了!
克制不住那份快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的思念和爱意!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危险,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看一眼,就再看最后一眼!
软软发了疯一般,从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猛地冲了出来!
她那瘦削干瘪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医院大楼的转角处。
冰冷粗糙的墙壁磨得她手心生疼,可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将自己佝偻的身体紧紧贴在墙后,只用那双布满污垢的小手,
颤抖着扒住墙壁的边缘,小心翼翼地,
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那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上。
透过还算干净的车窗玻璃,软软看到了。
她看见妈妈苏晚晴正侧着身,将那个抢了自己身体的“凤婆婆”,温柔地抱在怀里。
妈妈的脸上,挂着她最熟悉的像春日暖阳般灿烂的笑容,
正低头柔声说着什么。
她看见爸爸顾城坐在旁边,虽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看着那个“女儿”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嘴角微微上扬,充满了纵容。
她还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爷爷,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车里,是一家三代人,其乐融融。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最美好、最幸福的画面。
只不过,此刻,那个被爸爸妈妈温柔环绕着,
享受着所有宠爱的孩子,不是她。
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被凤婆婆那个“坏蛋”,残忍地抢走了。
看着,看着,软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的嘴角,却又忍不住地,慢慢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哭着,又笑着,
像个傻瓜。
哭的是自己失去了一切,
笑的是......
爸爸妈妈看起来真的很好,很幸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生疼。
她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
在心里说服自己。
软软,你看到了吗?
爸爸妈妈现在很幸福。
没有你,他们也过得很好。
那个“你”虽然很坏,但她至少能陪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笑。
你如果现在冲出去,会怎么样呢?
这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家,会因为你的出现,瞬间支离破碎。
爸爸妈妈会再次陷入无尽的伤心和痛苦之中。
他们该怎么面对一个“真假女儿”的残酷现实?
软软,你不能这么自私。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她又想,且不说那个穷凶极恶的凤婆婆,发现自己还没死,会不会彻底撕破脸,
再次将她那罪恶的魔爪伸向自己的家人。
自己现在这副又老又弱的样子,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实力去保护他们,
反而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拖累和危险。
退一万步讲,就算......
就算爸爸妈妈和爷爷最终都相信了自己,
他们得知了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眼前这个又老又丑、佝偻着身体的“怪物”,
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真正的孙女......
那结果,就一定会好吗?
他们会开心吗?
他们要怎么向亲戚朋友解释?
怎么向单位同事交代?
他们将每天面对着一个外表比自己母亲还要苍老的“女儿”,
要怎么承受外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
他们抱着自己这副干枯的身体时,难道真的能像抱着从前的自己一样,感受到温暖和幸福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更痛苦,更煎熬。